這些女妖們聽見了如此說,議論起來,笑的也有,問的也有。藥娥聽罷,便也問道:“那麽你在人后宮裡,到底是幹了些什麽勾當?”
姐姐笑道:“起初我還真是只在找寶貝,封了娘娘後,心下懶了,終日都在吃喝玩樂。他宮中的寶貝沒找著,卻給我看見了那一藥房的人參靈芝,奇花異草。我又招來了皇城左近的小鬼小妖,把他宮裡窖藏的美酒,禦廚下的佳肴,通都偷了來,昏天暗地的在裡頭逍遙,沒日沒夜地胡混。宮內的太監仆役,宮女侍衛什麽的,誰也不敢湊近了來。那一個皇宮裡,倒確是給我搞得烏煙瘴氣的了。”姐姐想起那時的混帳日子,與現下比雖然相去不遠,卻另有一番滋味。
有好事的問道:“要是那個皇帝來找姐姐,姐姐又如何分身來應付於他?”
姐姐道:“哈,那個小子亂七八糟的,我哪裡睬他?我把一個白玉鼠精變作了我的模樣,擺在宮裡,他愛怎麽著怎麽著。”說著又與藥娥尋茶來喝。
藥娥喂過了茶,問道:“那他宮中就沒一個有能力的?竟讓你禍亂宮闈,也沒人管管?”
姐姐閉了眼哼哼哈哈地笑了一陣,才道:“他那一家子,祖上得了江山時,確是不凡。國中有三聖七賢,白虎七宿與他戍邊衛疆,青龍七宿與他治理朝綱社稷,海內清平,萬民安康,盛世至極了。後來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混進宮的時候,已是腐敗不堪。那個皇帝小子,上不禮敬神明,下又招惹妖魔,自為是天地唯他獨尊;自恃大國,受諸異族欺凌而無一策以應,徒養虎狼之貪暴;盤剝百姓,無所不用其極,使善弱者避世而居,勇惡者揭竿而起;朝中百官,不論文武,皆貪財好色,隻知炫耀富貴,爭名逐利,嫉恨妒怨,更無一人為國著想。”
藥娥聽著歎息一陣,回頭看看簪兒。花仙卻冷笑起來,也不知是因輸了銀子,還是聽見了姐姐的話。
姐姐續道:“因此上我在他宮裡,隻管瞎攪和,也沒人理會得我。仗山西邊兒的大妖怪們還道我也不忿這幫子玩意兒,幫他們出氣呢。”說罷又笑。
別個又問道了是:“那一個皇宮裡的人物,又是怎麽樣的呢?”
姐姐嘴角含笑,抬頭看著不知是哪裡,慢慢地說來道:“別個都不值一提,獨有一個女娃娃,我卻記得她深。那是……她娘叫作什麽貴妃,我卻忘了。因那個妃子受寵,皇后並其他宮裡的娘娘,便眼紅嫉妒,設計陷害於她。後來她身懷六甲之時,反被受了冷落,在冷眼人情裡產下了那一個公主。”
“我也是因著這個貴妃娘娘的冷落,才上了位。故此那時對她的事兒,才上心些。那一個案子,不提也罷,總之是惹惱了皇帝,連那誕下的女嬰,也不放出來。我在宮裡胡混了多年,也常四處走動,有一日無聊,才去那個冷宮裡看看。”
“那一個地方,本也曾是富麗堂皇的瓊樓金闕的。後來將那娘娘關在裡頭,門窗都封死了,不得透一點兒光,裡頭便成了死氣沉沉、陰森恐怖的了。”
“因那裡陰氣重,我便隔三差五地過去,掀了瓦頂,引下月光,在梁上坐功,消化些靈氣。誰知道那天卻被那個公主,抬頭看見了,她便喚我下去說話。”
姐姐思憶起往事,難得說了恁多,也沒調笑的話,也無別個戲弄她。
只聽得她續道:“你們道她怎地說?她叫了我下來,竟問我‘你怎麽坐在天上?’我心裡樂呵,便與她說‘因為我是神仙’,她問我‘神仙是什麽?’,我說‘神仙便是在天上飛的’。她那時比簪兒還小,自生下來,就沒出去過,不知在哪裡聽到說,頂上所蓋便是天,就以為屋脊房梁是天了。”
“那宮殿裡隻得她一個小女娃兒、她娘親、並一個太監、一個宮女四人。她娘是心死了的,終日以淚洗面;那兩個宮女太監,眼睛都沒離開過地面兒,更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她一個孩子,在裡頭哪兒有半點兒樂趣?因此一見了我,肯與她說話玩兒,開心的什麽似得。我本來還挺厭煩她,後來見她卻不鬧騰,隻喜歡問這問那,又確是可憐。故此每時用功之後,也陪陪她。”
“她卻不信天上有雲,有鳥兒;地上有花兒,有草;世上竟有許多人,有貓有狗;大夥兒都在做著不同的事兒。她與我說‘我娘常說,女人一輩子,隻做兩件事,一個是嫁人,一個是生娃兒,別的都沒有了。’我見了她這個樣子,便帶她出去玩。去逛廟會,看花燈,買糖人;去聽戲,去看海,去飛在天上;去打打殺殺,看人家恩恩愛愛,去遍了人間。”
姐姐越說得起勁,越笑得濃。她拿著那塊玉,在手裡玩看,翻來覆去地只是摸。旁個的女妖姑娘們聽見說得恁般的有趣,都想著那時的情景,也露著笑,通不出聲。
“我囑咐她道,不得與別個說起這件事來,否則便不帶她出去玩。她這輩子,許是第一次應承答允別人什麽,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然而她如此幼小,在暗無天日的冷宮裡出生,一旦見過了外面的世界,哪裡禁得住。我才一回一回地帶她出去,她漸漸地曉得了人家的事情,自然漸漸地會自己想,為什麽這樣子。”
“為什麽人家過著那樣的日子,我卻過著這樣的日子?”
姐姐說完了這句話,靜靜地默了一會兒,房中起了歎息的一聲。
卻見姐姐笑了起來,瞥了藥娥一眼。藥娥便拿茶過去,喂了姐姐一啜。
“後來呢?”
姐姐聽了這問,卻並不即答,只在那裡含笑仰頭閉著眼。旁的都想知道後來的事情,但見了她這個樣子,想著或是不好,便不追問。
“後來呀……”姐姐仍是合著眸子,卻開口說了起來:“後來她娘自縊沒了……她得了平反,出了那個冷宮……再後來封作了什麽公主,還要嫁一個毛小子……再後來本朝太祖打進皇城,她站在城樓上,斥罵反軍,拿了把劍,抹脖子死了。”
房內靜了許久,只有花仙洗牌的聲音。她周圍看了一眼,果然女鬼仍然不在這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