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你被當作大公的珍藏,給遊俠交差。可怎麽會由尋獵團押送?”
蘇世覺得這個和自己一起身陷囹圄的人,實在是有趣。他本可以從尋獵團手中逃走,卻還要以身犯險,心存僥幸想取走貨物,最後還是人財兩空。
可這人並不認為自己是貪財,他說沒了卷軸,那失去財富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身陷囹圄呢?
作為打鐵匠,蘇世每個月的酬勞不過半金,他從未體驗過,每日千金進帳,似流水一般在手中去而複返是何感覺。
他也不曾理解,河谷商人為何就一定要互相吞並,搞成你死我活,水火不容。大家和氣生財不好嗎?白景聽到他這樣說時,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評價。
可能誰都無法理解。白景時常會想,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會存在河谷商人?像他這樣一個被稱為怪胎的人,一個無依無靠在異鄉輾轉流浪的人,一個只會舞劍的人,竟會被商會接納。
他連給世族大家當條狗的資格都沒有,成為遊俠的最低要求,也必須會使劍。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持劍,卻無論如何都激活不了劍法卷軸,他仍然記得其他人投出的怪異眼神。
而要成為劍客,激活卷軸並且學會使用公式化的劍法,只是第一步。
生於塵埃之人,從記事之日起,心裡就種下了成為劍客的夢之花。史前劍客秦儀的故事,在塵埃人的血脈裡扎根,他的劍法散落成殘卷,引得無數人遍尋大陸,做夢都想集齊。
他把燭龍劍葬入深海,後世登頂劍客無不效仿海葬劍。是他開創了塵埃大陸的揮劍時代,讓原本愚昧混沌的世界,第一次品嘗到了信仰與秩序的滋味。
可我永遠也不能成為一名劍客。
“景兄,你能救我,小弟蘇世那是沒齒難忘。等我們有朝一日活著出去,一定帶你領略劍閣之藏!”
“別打岔,我問你話呢!”
“哦,那兩個呆子遊俠信不過,又怕大公降罪,於是自行逃命去了。可沒走多遠,就被尋獵團捉回,直接給宰了。這不,尋獵團決定親自把我押去大都請賞呢!”
“換作是我,我也信不過。你果真記住了半個劍閣的珍藏?這麽多手稿,就算是臨摹,都要花很長時間,還必須是青磚級以上的學者,你區區一個打鐵匠,憑什麽?”
“白……”,蘇世聽了一臉不悅,念在白景給自己松綁,也算是救命恩人,他立刻平複下來。“景兄,如今的我在什麽地方?”
“當然是在尋獵團的臨時地牢。”
“那尋獵團憑什麽把我一個無名無姓的打鐵匠,和你這個犯了盜竊叛國之罪的重犯關在一起呢?嘿,景兄,別再揶揄小弟啦,知道您是商賈巨富,別跟小弟一般見識。”
白景聽了是哭笑不得,這小子雖然有些自吹自擂,但應該不會說謊。況且白景確實聽說過,尋獵團為了和鍾山閣抗衡,在各處網羅奇人異士,收為己用。
這兩股勢力之巨,幾乎影響到了城邦議會的選舉,帝國反而對他們采取縱容態度,任其在城邦間發揮影響力。
而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和海島派一樣,集齊世間散落的所有殘卷。
“這麽說,你本該成為尋獵團的天才成員,卻因為碰上一個會寒來劍法的攪局之人,反而要被押往大都,把腦袋獻給大公,充實他的珍藏?真是可憐。”
蘇世打心底裡覺得白景遭人陷害,果然不冤。但他是誰,他是大度之人,何必跟此人一般見識。
此時天將破曉,門外的尋獵團已經開始清點貨物,準備啟程。他也想趁此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眼珠一轉,緩緩道出:“景兄,為何在你身上,尋獵團會搜出殘卷呢?據我淺薄的學識,尋獵團遇到殘卷,就像腐肉遇到禿鷹,啊呸,就像禿鷹遇到了腐肉,你這可真是羊入虎口,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景知道這小子不懷好意,他看了一眼倉庫大門處,發現自己的卷軸正被裝車,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他轉過身,看著蹲在草堆裡的蘇世,歎聲道:“就是一本普通的殘卷而已,雖然值點錢,但遠比不上核心殘卷的價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知道核心殘卷有多少本嗎?五本,自始至終就只有五本。而直到今天,已被發現的核心殘卷也只有兩本,僅僅是這兩本,就被鍾山閣重兵把守。”
“景兄,這個我知道,鍾山閣嘛,當代頂尖劍客的聚集地。我還知道,九大劍客之中,有一人並非劍客出身,只因其在地下河谷中意外發現了核心殘卷,交給了鍾山閣,就從商人搖身一變,成了塵埃大陸九大劍客。真是可笑。”
“一點也不可笑,劍法包羅萬象,為何劍客就不能。難道你就不想成為劍客,登上劍閣?隻甘願做一名打鐵匠,混吃等死?”
蘇世忍不住反駁道:“我是曾有過劍客夢,你既然認為劍法包羅萬象,那職業呢?並不是每個人最後都要成為劍客,走上一條不歸路。我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夠鑄出一把比肩燭龍劍的聖劍來。
你在追逐史前劍客,我又何嘗不是,殊途同歸罷了。沒有燭龍劍,就算收集齊殘卷,破解出適配的劍法又有何用?對劍客來說,劍遠比劍法本身更加珍貴。我知道了,你之所以成為商人,寧願被人稱作販夫走卒,甘願低人一等,原來是想走捷徑,成為劍客!”
“夠了!你並不了解我。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我們萍水相逢,僅僅相識幾個時辰,你沒有必要試圖激怒我,你也無權評判我的職業。等到了大都,你大可以靠巧舌如簧逃過一劫,甚至得到大公賞識,從此平步青雲都未可知。我是將死之人,如果有機會,我求你幫我辦一件事。”白景心灰意冷,低下了孤傲的頭。
“你盡管說,不管什麽事,有朝一日,我一定幫你辦到!”
“我的孑駒馬,隨我從雪原來,希望你能幫我照看他。還有,我的佩劍,算了。”
“你的馬,還有你的劍?原來你是有佩劍的啊?我還以為你……”
兩人都立刻沉默不語。牢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身材短小卻精悍的人,他身穿高原合金甲,卻戴著兜帽,似乎是故意為了遮住面容。
他在一旁站定,手微微擺動,尋獵團的人端進來一個鐵盤,盤裡裝的正是從白景身上搜出的殘卷,只是鏤空金屬變了顏色。
“二位受難,我是尋獵團使者,名叫辛乙。這位白大人,如果你同意把這本殘卷交給我們,你可即刻恢復自由,我們還會額外給予補償。”
“這可是一本普通的殘卷啊,不對,你們一定是在鬧著玩吧?”蘇世已經跳了起來,還用力搖了搖白景的衣袖。
“是啊,鏤空書封,再普通不過了,你們尋獵團,每一年可以搜集出十幾本。”
使者笑了笑,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只是平靜地吐出了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這是第三本核心殘卷,我給你一刻鍾的時間考慮,抓緊時間吧,這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