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舫跳蕩到烏篷船上,樸十年已瞧見婢子兼廚娘冪兒已在矮桌上碼好了幾樣飯菜,娉婷的侍在一旁。
冪兒原本叫做春竹,是樸十年“春夏秋冬”四個婢子之首。
只因為被抄了家,又罰沒了多半財產,如今的樸十年,金陵家中不過一處別院,身邊更是只有老奴貂璫和婢子冪兒兩人。
而春竹之所以成了冪兒,自是樸十年的惡趣味。
原是她身段兒,長相,都和後世裡名字中帶冪的某個明星相仿。
“公子。”
冪兒見樸十年坐定,一如往常,面上有些不悅說道:“咱家已是如今這般光景,公子你卻整日裡流連風月,長此以往,又如何過活?”
她話雖這般說,可眼睛的余光卻瞥向畫舫方向,似要看清楚,是哪個巧言令色的小娘子,把自家公子的心魂勾了去。
只可惜,白鹿並沒從房裡出來,只是隔窗而望,眉頭微蹙,冪兒自是見不著她。
卻也剛好看到老奴貂璫解了纜繩,朝這邊喊道:“春……冪兒姑娘,勞煩你過來搖櫓,我有話兒要同公子講。”
冪兒打小裡和樸十年一起長大,說是婢子,其實情誼早已超越主仆,自也知道今兒神京忠順王府來人。
茲事體大,她雖有些小性子,可也不想壞了自家公子籌劃。
“來了,貂叔。”
冪兒應了一聲,見著樸十年並沒答自己剛才的話,已舀了一盅醒酒湯自顧喝著,便輕輕一跺腳,往船尾而去。
見她這般,樸十年才抬頭笑了笑,可心下裡也覺得冪兒說的話很是有道理。
這一年來,家中積蓄已被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可以說所剩無幾。
若是沒被抄家之前也便罷了,眼下樸家在金陵的產業大都已被充了公,隻還有鄉間一處祖產田莊。
可田莊的收益,並不像“生意”那般靈活,這便差不多沒了營生。
雖說神京那邊,似乎還有些產業,但這一年多來,或是抄家的原因,已和金陵這邊沒了聯系。
日漸困頓,家道衰落,可偏偏這個時候,忠順王府卻提起婚約之事,就更讓樸十年有些想不通。
“公子,冪兒姑娘的手藝可有長進麽?”
老奴貂璫已從船尾走了來,見樸十年津津有味的喝著醒酒湯,不由笑著問了聲,又說道:“也是委屈了冪兒姑娘,現下裡卻要做這些粗活。”
“貂叔,坐下說話。”
樸十年內心裡並沒有什麽頑固的等級概念,和這個世界大相徑庭,已舀了一碗湯,推到了桌對面。
這一年來,對於樸十年的作派,貂璫也是見怪不怪了。
可要讓他和自家公子同坐,那卻萬萬不能,便笑道:“公子,老奴還是站著說話心裡舒坦些,剛好,昨兒得了些消息。”
“那便說來聽聽。”貂璫每每如此,樸十年也便由著他。
貂璫微微躬身,想了想,似在思量措詞,這才娓娓講道:“忠順王府那邊來的人,老奴已打聽了,是個高級的管事,還有一個庶出的公子。
隻奇怪的是,那管事兒的留在了金陵,庶出的公子卻轉道去了臨安,並沒在金陵過多逗留,也不知為何。“
“焦老頭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焦老頭,也即是居住在竹林海的老篾匠。
竹林在秦淮河邊,偌大一片,裡頭有幾間茅屋臨著河,河對岸剛好便是樸家在金陵僅存的別院。
隔河相對,又是如此雅處,樸十年斷然沒有不拜訪的道理,一來二去,兩人便熟識。
這也才讓樸十年知道,焦老頭看似老篾匠,內裡可能並不簡單,不僅熟知天南海北各種秘事,更是見識高遠。
這還只是其次,主要的是,隨著越來越熟識,樸十年發現焦老頭或許和漕幫有著諸多關聯。
漕幫,本是貨通南北,水上營生的漢子們結社自保的組織,但如今看來,已是隱隱的一方豪強了。
更關鍵的是,水路通南北西東,漕幫中人,消息最是靈通。
“不敢欺瞞公子。”
貂璫見著樸十年問起焦老頭,認真說道:“剛才這消息,正是焦老頭托了人送來,且他又說了,已派了人墜在忠順王府庶出公子後頭,想來這兩日便有消息。”
“又欠了這老頭一個人情。”
“那可不是,這一年來,焦老頭對咱家不薄。”
“可還有其他消息麽?”
烏篷船行在河心,兩岸漸漸熱鬧起來,晨間的微光漸亮,映在水面上,那如破碎玻璃般的潾潾水光,一如樸十年這一刻的心情。
是一種破碎的熱烈。
“倒是還有消息,是和忠順王府長女有關。”
貂璫腰躬的更深了些,好似怕被別人聽到說話,講道:“自打忠順王府放出消息來, www.uukanshu.net說是自家長女和公子有婚約,城中已鼎沸不止。
有那膽大的好事者,更是不懼忠順王府威嚴,把王府長女的情況,宣之於市井,眼下已流傳甚廣。
公子,你可知那王府長女是誰?“
貂璫賣了個關子。
這事兒,樸十年自然有耳聞,只是他的關注點卻不是王府長女本人,而是忠順王府為何要這般做。
至於那長女是誰,生的如何,是阿貓還是阿狗,對樸十年來說,不過是個代號而已,並沒什麽不同。
微微蹙眉,樸十年笑道:“貂叔,你如此耿直之人,卻也學那說書人吊起書袋兒來,忒也沒趣,這可就好比斷章,最是敗人品啊。”
“公子,何為斷章?”
“貂叔,貂叔,我知道。”
船尾搖櫓的冪兒姑娘原來一直在偷聽兩人說話,這時已等不及講道:“公子說了,斷章就是什麽吊人胃口,是讀書人的事。
可斷章之人呐,最是討厭。“
可憐見的,原本只需要做些細致活計的大丫頭,如今不僅要兼職做飯,還要幫著搖櫓,樸十年已覺心情又如潾潾水光,便寵溺的朝著冪兒笑了笑。
對於冪兒來說,自家公子的這一笑,便也夠了,縱然有萬般的委屈,也付之於流水,隻余下水面輕風,遠處淡雲。
她吐了吐舌頭,朝著樸十年做了個鬼臉。
見她這般,老奴貂璫也不由心頭輕松許多,仿佛忠順王府來人的無形壓力也稍減了幾分,便笑講道:
“公子,原那忠順王府長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