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時候樸十年對章出塵的身份就有所猜測,疑她是焦老頭的人。
焦老頭和漕幫多有牽連,這事兒樸十年自是知曉。
這會子,漕幫的人不知為何又在眼前,如此湊巧,不免讓樸十年更加篤定。
況且,選在這處蘆葦蕩,也是章出塵的主意。
現下裡又聽章出塵這般問,樸十年一邊心下裡暗自腹誹:
“章出塵啊,若你當真是焦老頭的人,那便剛好,可若焦老頭也當真是什麽大人物,豈不是說……
我早已在他視線之中?
就是不知,是我樸家仍有利用的價值,還是我樸十年?“
一時也沒什麽頭緒,更不知道焦老頭這個大人物和忠順王府是何樣關系,樸十年一邊又朝章出塵說道:
“又能如何,既然世人都知道你我相好,自是咱們一起,前去神京。”
話兒落下,樸十年才又一禮說道:“見過郡主。”
身為王府駙馬,當著王府小姐的面說自己和一個青樓女子相好,這也當真是有違禮製,十分的膽大了。
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挑釁的意味。
“好個世人都知道。”
不待旁人如何,那寧薰兒已惱道:“樸十年,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何等身份,竟說出這般樣的話來?”
“那,我是何等身份?”
“王府駙馬。”
“不,至少未成婚之前,不是。”
樸十年半步不讓,實也是想看看寧薰兒如何應對。
或能從其間找出些蛛絲馬跡,窺見一些忠順王府為何非要選自己這個駙馬,又變著法兒的召告天下。
“你你你……”
許是未經世事,多少有些稚嫩了,寧薰兒的惱怒全在臉上,一時間倒被噎的說不出話兒來,半晌才狠狠道:
“可我,今兒偏要章出塵,你又能如何?”
她又指使手底下的隨從前去掠人,剛好和漕幫的人撞在一處。
一時間,兩方勢同水火。
眼見著馬上就要動手,那章出塵一改溫潤,柔弱。
卻前出了幾步站在人前,聲音雖如鸝,可卻言辭鑿鑿,說道:
“郡主,出塵雖是青樓女子,可如今已不在青樓。”
她在眾人前,搖了搖手裡拿著的契約,又接著說道:“不管是王府也好,漕幫也罷,或……或是樸公子。
可出塵也是個人呐,並不是個物件,又怎麽好讓你們爭來爭去?
……“
細雨依舊瀝瀝。
時已是第二天早晨。
樸十年趕了一夜的路,已到了鎮江。
這是一處小小的碼頭。
樸十年站在江邊上,婢子冪兒姑娘站在身側,撐著油紙傘。
才到這處碼頭時,樸十年已讓老奴貂璫前去重新雇船。
之所以重新買船,倒也不是對焦老頭有所顧忌,而是想著此一去神京,若全走水路,以遊船的速度,怎麽也要一月有余。
這還不算上遇到惡劣天氣,或是其他事情耽擱。
若是乘快船,則會少用不少時間。
這是其一。
其二,若用焦老頭的船,擺明了便是把自己的行蹤告訴漕幫。
以忠順王府的能力,自也能找到自己。
忠順王府的樓船,想來這時已駛出了秦淮河,就在身後。
碼頭上,三三兩兩的艄公,遊客,以及靠著一把子力氣存活的船工們,已經開始走動,忙碌了起來。
眼前一汪碧水,水面被微風中的細雨潤開,漣漪陣陣。
樸十年只看著遠處的水面不說話,心裡想的卻是昨兒晚上時候,章出塵似靈魂出竅,說的那句:
我也是個人呐。
好一句我也是個人!
這世界從古至今,最喜歡的便是不拿人當人。
隻這一句話,就讓樸十年不得不重新審視章出塵。
更覺得,即便她真是焦老頭的人,對自己有所圖,或也能因著這句話,一切都消散入雲煙。
可更讓樸十年刮目相看的是,昨兒晚上章出塵既沒被寧薰兒掠走,也沒和自己一起,更沒隨了漕幫的人。
而是新的選擇。
那雨幕之下,章出塵說完當時那句話,就又轉頭瞧著樸十年,說道:“樸郎,若我今兒隨你一起前去神京的話。
便是這一生,都要帶著青樓的烙印。
樸郎,你曾說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既如此,
或我們還能在神京裡相見。
隻願到那時,你仍是我認識的樸郎,樸十年。“
這一席說出來,眾人不由啞然,連樸十年,也一時半會不知該說什麽的好。
他恍然間便覺得,章出塵和冪兒姑娘不同。
章出塵尚還有選擇,不像冪兒,早已把選擇拋到腦後,一心裡只有樸家,只有樸十年。
她已把生死性命,人生繁華凋零寄托於此。
“公子。”
正回想昨兒晚上的事情,冪兒或已看到自家公子有些神情鬱鬱,便展顏一笑,問道:“你在想什麽,能不能讓我也知道一些?”
她試探著詢問,臉上的表情猶若伸出一隻前爪,想看主人是否心情好壞的貓。
“不只是一些,是全都能告訴你。”
樸十年轉頭笑笑,臉上露出些許寵溺的表情,又說道:“不過,你想知道什麽,需要你自己問,只能問三次。“
哼!
那稍顯寵溺的表情已看在冪兒眼裡,讓她心下大暖,可卻擰著鼻尖假意露出不悅,有些調皮說道:
“只能問三次嗎,四次可好?“
“只能三次。“
樸十年伸出三個手指頭。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那好吧。“
冪兒又假意撇撇嘴,有些狡黠,問道:“那我想問公子,你昨兒晚上一個人留下,到底所為何事?“
想想把王仁廢了這事兒,估計也瞞不了多久,樸十年便說道:
“昨晚之所以留下,就為了去收拾一個人,他平日裡霸道慣了的,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家冪兒身上,這如何能行?“
“王仁?“
冪兒一下子腦海裡就想到王仁,不由得脫口而出。
且她知道王家在金陵的勢力,心下裡一邊是暖意,一邊又是擔心。
臉上雖笑著,卻好似眼眶裡已有淚滴,就又說道:“那王仁雖然專橫,可到底並沒拿我如何,公子又何必犯險?
若被王家發現,必要報復不可。
到那時……“
“所以啊。“樸十年瞧著冪兒樣子,不只是楚楚可憐了,更如詩中所言: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他便也假意嚇唬道:
“所以我才讓貂叔重新買船,要快些走才好,不讓王家的人追到咱們。
可若是被追到,我又能如何呢?
也隻好把你許給了那王仁,才好消了這個災不是?“
王仁被廢了那活兒,又豈能是一個冪兒能消災的,非是不死不休。
隻這事兒,冪兒姑娘並不知道。
可她心知樸十年是故意,便也真摯說道:“若能為公子消災,我即便是……即便是,從了那王仁又如何?
我……”
說著話時,冪兒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