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把時間往回倒一點。

　　半刻鍾之前，一通勸罵的鴇母瞧著院內並無聲息，無人應她，終於忍不住發怒，讓手底使喚順手的小龜奴使勁兒砸門。

　　砰砰砰！

　　砰砰砰！

　　砸門的聲音猶如擂鼓，越過前院，通過垂花門，又經了內院和回廊，清晰無礙的傳到章出塵的閨閣之中，樸十年三人的耳朵裡。

　　小胖年歲小些，不經事，已慌張說道:“樸公子，小姐，我才聽到媽媽說已把你賣給了王仁，若是當真闖了進來，這可如何是好?“

　　在小胖的心裡，她總覺得，樸十年縱然樣貌兒不錯，人也風趣多情，可到底是銀樣蠟槍頭，不是小龜奴們的敵手。

　　想來在他們西域，男人們雖然不如樸十年精致，可都是縱馬豪情，大口喝酒，吃肉的漢子。

　　若是得知自家女人就要易於他人之手，縱然不敵，又如何不敢拚命?

　　她說著話時，不免有幾分幽怨，又沒好氣的睨了樸十年一眼，那意思已經很是分明了:我家小姐已為你打算贖身，你這會子又該如何做?

　　“小胖，不得無禮。“

　　不知何時，章出塵也學了樸十年一樣的稱呼，立時便輕聲喝斥了回去，又說道:“我要贖身，到底是我自個兒的主意，又何必為難樸公子?

　　既然媽媽已把我賣於了王仁王大官人，我是抵死也不從的，大不了今兒往後便死了，又能如何呢?“

　　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當著郎君的面說出這般話兒來，當真讓人痛心，憐惜。

　　又加上章出塵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兒，如何不是美人雖垂淚，也堪比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樸十年知她二人在做戲，可也當真不能置身事外，心裡既好氣又好笑，便說道:“你們又何必如此……我已有了法子。

　　斷然讓章姑娘既能贖了身，又不會便宜了王仁便是。“

　　“此話兒可當真?”

　　小胖雖然有幾分不信，但這時也露出笑臉來，說道:“只是……只是據我所知，這些可惡的龜奴們都不是孬手，若當真動起手來，可不好收場。”

　　“你自去開門，把他們引到內院裡來，我說有法子，自然便有法子。”

　　樸十年笑了笑，一幅成竹在胸的樣子，讓人瞧見了，倒也心下裡陡然多出了幾分信任，篤定。

　　雖如此，小胖自還有擔憂，並沒挪動腳步，卻已聽到章出塵說道:“小胖，便照著樸公子說的辦便是，我信他，如信我自己。”

　　“小姐……”

　　小胖伶仃一人被賣到簪花院裡來，也只在章出塵這裡過了些安穩日子，已把她當做自家姐姐一般，處處著想。

　　現下裡雖然心中不安，可既然章出塵發了話，便又跺了跺腳，一擰眉頭，往那前門而去。

　　從小胖兒身上，樸十年倒看出來幾分冪兒姑娘的影子，不由心下也生出幾分憐惜，才要開口時，已聽到章出塵講道:

　　“樸郎，我原是不該問的，只是逢此關頭，也算是人生要緊事，不知你有什麽法子，又是什麽打算?”

　　到這個世界一年余的時間裡，樸十年也算是見識頗多。

　　身邊的人裡頭，除了貂璫，冪兒姑娘，以及重新收攏不多的樸家舊人，樸十年對旁人並不十分信任。

　　這不信任的人裡頭，甚至包括焦老頭。

　　因他一直在暗中查探樸家被抄的緣由，雖然並沒發現詳實的證據，但也略微知道，樸家被抄，或和江南甄家，神京賈府，以及神京中的幾個王公有關。

　　這只是浮於水面的而已，更深的，樸十年也不得而知。

　　但是樸十年隱隱有種直覺，焦老頭在這裡面，也扮演了某種角色，隻不知道是好的，還是壞的。

　　道理其實很簡單:

　　樸家被抄之前沒多久，隔河相對的竹林便易了主，待到樸家被抄之後，焦老頭便隱居在竹林，又碰巧幫助樸十年良多。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憎，焦老頭既然這般做，便已一半在暗裡，一半在明裡表明，他在關注著樸家，關注著樸十年。

　　隻這事兒，兩人都心知，從也未點破。

　　今兒剛翻牆而入，又聽到章出塵說要追隨自己而去，樸十年便推測之下，心裡生出“章出塵會不會是焦老頭的人”這種想法。

　　隻這種想法一閃而逝，他並沒如何在意，這會子瞧見章出塵耍了小心機，又當真讓小胖去開門，不懼小龜奴的樣子。

　　樸十年心下裡，不由對這種想法又加深了不少。

　　這會子聽到章出塵問詢，樸十年便講道:

　　“軟的不成，咱們便來硬的，不過是區區幾個小龜奴和一個鴇母而已，我自是對付的了，更是湊巧……“

　　話說到這兒，前門那邊“砰砰“的敲門聲頓止，想是小胖已開了門。

　　果然，鴇母的汙言穢語，立刻便又傾倒而出，喊道:

　　“好你個小蹄子，我倒以為你們死在了裡頭，若是再不開門，我今兒便也破費一次，拆了你們大門，你們信是不信?“

　　咚咚的腳步聲傳了來，鴇母一夜幾變，突然又換了個臉，講道:

　　“出塵姑娘， 你在哪兒，媽媽可都是為你好啊。

　　你自己要贖身，我原也不該攔著你，可按咱們大夏的規矩，青樓裡贖身要有相熟的公子或是待娶的郎君做保才成。

　　今兒也是剛好，王大官人便要做這個保人，以他王家的富貴，咱們雖然做不了正妻，只是侍妾，想來也不會虧待了你。

　　嗚嗚嗚……女兒呀，你以為媽媽想賣了你不成，媽媽也是……“

　　腳步聲越發的近了，似已到了後院，這時鴇母還在扮著委屈，章出塵卻只是偏頭笑笑，便又問道:

　　“樸郎，如何便湊巧了?“

　　樸十年也不管鴇母如何聒噪，隻瞧著章出塵烏發在肩頭和胸衣前左右搖曳，便笑回道:“湊巧今兒有冤大頭願意為你贖身，卻也讓咱們少費些銀子不是?

　　待會兒……“

　　樸十年自是把計策略微說了，章出塵一聽不由莞爾，回道:“雖然有幾分冒險，但也值得一試，只是苦了樸郎，便要和金陵王家反目嗎?“

　　砰！

　　章出塵話兒才落，只聽得閨房門已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一個長相敦實肥厚的龜奴喊道:“鮑媽媽，章姑娘在……“

　　他隻說了半句話，便已瞧見章出塵閨房裡一臉笑意的樸十年，不由一個愣怔。

　　“好沒用的，章姑娘既然在閨房，你可要小心著點，又如何敢踹門?“鴇母扮做了白臉，搖搖而來，又說道:

　　“章姑娘如何了，莫非……莫非尋了短見不成?“

　　小龜奴急道:“鮑媽媽，你……你自己過來瞧瞧，便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