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戴著竹笠。
踩著黃昏的最後一束光線,周博淵從歸家小路路口處冒了出來。
手中拎著魚簍。
他整個人包括臉在內的正面都藏在了黃昏的光芒中,陰影的輪廓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一眼認出。
“阿爹!”
聽到這一聲呼喚,周博淵立馬停下腳步,仿佛被人一言道破了行藏,他緩緩地摘下頭上的竹笠,露出了國字一般的醇厚大臉。
不遠處,周小環正站在自家院子外的青黃大樹下,揮動小手。
周博淵露出笑意,感覺出船忙碌了一天的疲憊被瞬間卸了一空。
“小環!”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魚簍,回應了一下。
周小環會意。
她笑著小跑著到了近前,小腦袋堵在了魚簍口處探了一眼,隨後便驚呼一聲道:“哇,阿爹,今日怎麽收獲這麽多?”
“稍微走遠了些,收獲自然就多了些!”周博淵笑著解釋。
“哦,我就說阿爹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呢!平時你都是踩著飯點,今日久等不歸,人家剛剛都準備出去尋你了!”
雙手接過魚簍。
周小環小嘴嘟嘟。
“尋我?”周博淵打量了女兒一眼,微微詫異,問道:“尋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不回來。”
“哎呀,人家就是擔心你嘛!好心沒好報!”周小環佯裝生氣,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
“是嗎?”周博淵狐疑。
天色將黑未黑,他往自家院子的方向略微望了望。
院子裡一派祥和。
一道燭光從主屋內溢了出來,就跟一向古靈精怪的女兒一樣,一切跟往常一樣並都沒有什麽變化。
或許是我多想了?
周博淵與周小環一邊朝著自家院子靠近,一邊暗自忖思。
嗯?!不對!!!
他眉頭才化開,走到院門口,在手指剛剛接觸到自家院門正準備推開的一瞬間,陡然轉身。
先前由於角度的限制,院子外剛剛經過的大樹底下,樹乾上出現了一抹微弱的白色反光,被他不經意間的一瞥直接捕獲到了。
這,這不是我給小環防身用的匕首嗎?怎麽會插在樹乾上面?
距離不遠,周博淵定睛一看,確信是匕首沒錯,又陡然轉回頭盯向自家女兒,討要解釋。
果然,周小環一臉訕訕,往燈火通明的主屋方向努了努嘴。
周博淵一時間不明所以,試著問道:“是......顏老來家裡了?”
“唉,阿爹,是那個人,他醒了!”周小環翻了個白眼。
“誰個人?”
周博淵愣了一下,旋即快速反應過來,以手指天,確認道:“是咱們從稻島......”
“嗯哼,嗯哼!”周小環嘟著嘴,小雞般啄米點頭。
“嘶!”
周博淵大驚失色。
他一把把已經推開了院門的周小環給扯了回來。周小環一個趔趄,剛想喊就被捂住了嘴,口中的聲音轉變為了嗚嗚呃呃。
“噓!”
周博淵食指豎在唇前,示意噤聲。周小環當即停止了掙扎,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瞅著自家阿爹。
周博淵小聲道:
“我不在家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個人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他都說了些什麽?為什麽你的匕首會插在樹乾上?還有,你有沒有按照我說的去找顏老?”
“唔唔唔唔!”周小環微微掙扎了一下,面對近乎審問般一連串問題,她翻了個白眼。
周博淵一愣,忙松開鉗製的大手,心疼的話語到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快說!”
“你那麽多問題,要我先回答哪一個嘛?”周小環獲得自由,扁著嘴委屈巴巴。
“呃,就,就從那個人醒來開始說!詳細說!”周博淵往院子內稍微看了一眼,臉色嚴肅。
“唉!”周小環無奈。
她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慢悠悠地道:“他應該是在我做晚飯的那段時間醒過來的,至於他有說了些什麽......唔,他其實什麽都沒說,我呢,也沒有去找顏老。”
她雙肩一聳,腦袋一歪,雙手一攤,示意事情就是這樣。
“......什麽都沒說?”
周博淵眉頭皺成一團,滿眼迷茫,“然後,就什麽都沒了?那你的匕首呢?怎麽回事兒?”
“沒了啊,不然你以為怎樣?”周小環小手再一攤,但見周博淵滿臉寫滿不信,無奈道:“我說的真的呀!匕首,匕首是我等你等的無聊,隨意擺弄的!”
“隨意擺弄?你!”
周博淵有些抓狂,問道:“不是,那他醒來之後都做了什麽?”
“吃!”周小環想也不想。
“吃?”周博淵不解追問。
“對的,他是個啞巴,只知道吃,吃,吃!”周小環補充道。
“啞巴?”周博淵腦子已經被疑惑裝滿了,感覺有些不夠用了。
“對啊,阿爹你回來之前,我問了他好些問題,可他一個字不答不說,還總是一副......唔,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反正就是看起來特別傻,感覺跟趙還真一樣!”
趙還真?
周博淵怔了怔,隨即恍然大悟,瞥了一眼被匕首劃得面目全非的樹乾,不由得一陣沉默。
“還有什麽嗎?”
“還有什麽......沒了!”
周小環皺眉扮作思索的樣子,搖了搖頭,突然又道:“哦,對了,他很能吃,飯菜全被他吃光了,包括你的那份。”
“......行,吧!我知道了,你先進屋把魚簍放好!”周博淵揮手,但隨即又將周小環叫住,“等一下,他現在人在哪?”
“哎呀,剛才不是說了嗎?在主屋坐著呢!”周小環連番被問問題,言語已經有些不耐。
“在主屋做什麽?”
“發呆!”
“發呆?為什麽發呆?”周博淵一愣,又問,但見周小環一副不耐的樣子,心累揮手道:“行行行,去吧,把魚簍先放好!”
“好的。”
周小環臉上瞬間露出笑容,提著魚簍當即先進了院子,掀簾入了耳房,連蹦帶跳的,沒心沒肺。
“唉!”歎息一聲。
周博淵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這個女兒真的是太不讓人省心了,稍微想一想她曾經在村子裡的雞飛狗跳,他就感到頭有些疼。
稍緩。
他走到大樹下將匕首拔出,盯著細細檢查了一下,刀身上沒有任何異常,嗅了嗅,也沒有血腥味。
深吸一口氣。
他這才進入了院子之中。
可剛踏進院子,他不由得又一怔,看見院子中菜田旁邊用來蓄水的壇子竟然碎成了滿天星。
“......”
親生的,親生的。
不動怒,不動怒。
內心毫無波瀾,他轉過頭選擇了無視。從院門到主屋門外,他的步履穩健,且悄無聲息。
主屋當中。
燈暖燭明;圓桌上杯盤狼藉;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道人影。
其眼神略顯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甚至連此時門口站著一個人這樣明顯的事情都毫無察覺。
周博淵也不作聲。
他見屋內的人影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也不進去,隻靜靜地站在門口觀察椅子上年輕男子。
“阿爹,你站在這裡做什麽?快別堵著門口,幫幫忙!”
嗯?
亮光於眸子中凝聚。
屋內椅子上正發著呆的年輕男子似乎被門外的動靜驚醒了,忙轉頭往門外的方向望了過去。
門外,正在盯著自己的、站著的一大臉漢子,脖子背後掛著竹笠,手中持一把匕首。
大臉漢子的後方。
則是之前的那名少女,臉上驚慌失措的,胸前環抱著的幾碟飯菜眼看著就要滑落在地,被門前的大臉漢子不慌不忙地伸手扶住了。
“不是說都被吃光了嗎?”周博淵瞥了一眼屋內的年輕男子,話卻是對著周小環說的。
“嘿嘿!”周小環使壞得逞,俏皮一笑,“我剛剛哄你玩兒的,怎麽可能少了阿爹你的那份嘛?我都給你留著呢!呐~”
“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周博淵幫著周小環分擔了一些,旋即沒好氣地、輕輕地在周小環額頭掛了一個栗子。
周小環“哎喲”一聲,騰出一隻手來揉了揉額頭,嘟嘴抗議道:“阿爹,都說了別再敲人家頭了,都快要被你敲傻啦!”
“知道疼了?敲了那麽多次,也不見你長點記性!”周博淵無視抗議,轉身抬腳,邁入了屋內,視線始終保持在年輕男子身上。
在他與周小環說話的間隙,屋內的年輕男子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目光於少女、大臉漢子以及大臉漢子手中的匕首三者之間來回切換,表情顯得很是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