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崢是個什麽樣的人?

　　作為同事，會覺得他古板、貪婪，愛佔小便宜，總喜歡擺資歷拿架子。

　　作為學生，會覺得他嚴厲、苛刻，但他沒有勢利眼，對所有學生幾乎一視同仁，而且三觀初步形成的學生們也都知道，楊老師是真的為他們好。

　　作為家人，會覺得他體貼、細心，工作再忙也不會忽略家人的感受，對妻子愛護，對父母孝順，也沒有老一輩人重男輕女的觀念，對女兒也照顧的很好。

　　這就好像一千個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事實上每個人也都一樣，在不同的身份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相交幾十年，對於楊崢，郭為這個姐夫可能比他嶽父嶽母還了解小舅子。

　　把自己關在車內狹窄的空間，搖下車窗，點了根煙，卻只是拿在手上，任煙霧迷漫。

　　他戒煙很久了，習慣性的揣包煙在身上，也是因為應酬需要，可現在卻忽然有想要點根煙的欲望。

　　兩人是同鄉也是同學，在自己和楊崢姐姐結婚之前就認識了。

　　所以對楊崢的事，他比別人多出很多理解。

　　學生時代的楊崢也算才華橫溢，深得老師的喜愛，那時的自己和他比起來就顯得平平無奇。

　　可最後卻是自己上了大學。

　　倒不是楊崢沒考上，他的成績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可楊崢家裡就這麽一個男丁，他爹也就是自己老丈人，不肯放他走，害怕這一走就不再回來，沒人養老送終，草草給他說了親。

　　當然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原因，在家裡的安排下和楊崢姐姐成了婚，不過好歹自己還是讀完了大學。

　　後來幾經輾轉，楊崢做了民辦教師，等自己回到臨安的時候已經轉了正，只是在一座小縣城，為了把他調到一中也費了不少關系。

　　在很多老師眼裡，楊崢能帶重點班，多領一份工資，多拿不少獎金，完全是因為裙帶關系，一班成績好也是因為本生學生素質就高，和這個班主任沒多少關聯。

　　可只有自己知道，他在學生身上到底投入了多少心血，備課到深夜都不去提，那些家境不好的學生，他偷偷摸摸補貼了多少?整個一班，沒有一個人說楊老師不好，這難道還不夠證明他的愛崗敬業?到底他帶出多少重本的學生，才會被人認可，他是憑本事當的這個班主任。

　　當然這些也不重要，他本來圖的也不是這些。

　　楊崢只是不想自己的遺憾重演，把他對大學的向往，高考的執拗化作傾注在學生身上的心血。

　　郭為想過很多楊崢最後會和他說什麽，卻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只是用枯瘦的手拉著自己，反覆嘮叨。

　　“別把這些事告訴學生們，起碼不要在高考結束之前，會影響孩子們高考的狀態，反正我之前也是打算提前退休的，就和孩子們說我出國了，去我女兒那裡了，帶過了大孩子，要開始帶小寶寶嘍。”

　　楊崢虛弱的笑著，他恨過父親，可那終歸是他父親，何況，父母前兩年也都去世了，這麽多年過去，也早就淡了，看到那麽多學生走進工作崗位，大放光彩，對他也是種慰藉，他的學生們就是他夢想以及生命的延續。

　　“老師們也別通知了，你知道的，我人際關系本來就不好，何況小方馬上還要結婚，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人家的婚禮還能不能熱鬧了。”

　　“這群毛小子一個個個性都強的很，但都是好孩子啊。”

　　郭為重重裹了一口煙蒂，哪怕肺部劇烈的疼痛，他這個年紀，早就見慣了生死，可仍忍不住兩眼通紅。

　　他其實很想問楊崢一個問題，可終究沒有開口。

　　你還有遺憾嗎?

　　本應高飛的少年，被親人剪斷翅膀，困頓一生。

　　你會有遺憾嗎?

　　明明付出那麽多心血，教出那麽多優秀的學生，卻仍被人背後指指點點。

　　你真的沒有遺憾嗎?

　　護住了一個學生的未來，卻把自己留在了那裡，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孫子，來不及抱抱他。

　　你會有遺憾吧。

　　把煙頭用手指撚滅，感受那份灼熱的疼痛。

　　自己今年也退了吧，也是時候離開不再有一個親人的臨安。

　　…………

　　揮手與方回告別，目送車燈遠去，李晴瀟一級級走著台階。

　　轉過樓梯，家裡敞著門，溫馨的燈光似是為她引路，爸爸站在門邊，盡量擠著張笑臉，飄來的飯香味，一聞就是媽媽的手藝。

　　李晴瀟忽然鼻子一酸，其實她也只是個孩子。

　　換了拖鞋，被爸爸催促去洗手，等她回來，已經盛好了飯，爸爸媽媽在桌邊溫柔的看著她。

　　她真的好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家庭的溫暖，如果哥哥還在就好了。

　　不，哥哥一直都在的。

　　媽媽的手藝其實也就是家常菜的水準，可能還要不然，但吃起來就是比外面做的可口。

　　“怎麽這麽早回來啦，今天沒有手術嗎?”李晴瀟眨著眼睛。

　　媽媽瞥了她一眼，動作輕柔的刮去她唇邊的飯粒，“醫院又不是只有我和你爸爸兩個醫生，也不至於這兩天都不能陪著你。”

　　李建國忽然想到了什麽， 打斷了母女兩人的溫馨時刻。

　　“瀟瀟，明天爸爸送你吧，今天就有一個你們學校的老師和混混發生了衝突，被送到了急診。”

　　李晴瀟停止扒飯，“那那個老師怎麽樣了?”

　　李建國的忽然沉默讓李晴瀟意識到了有些不對勁。

　　說的應該就是楊主任吧，可方回和閻媽媽不是說楊主任已經沒事了嘛。

　　李建國歎了口氣，身為醫生，見慣了生死，卻仍有遺憾，“進修醫生臨床經驗不足，誤判了創口，患者觀察期間，脾髒破裂，大出血，沒搶救過來。”

　　李晴瀟忽然怔在那，筷子跌落在地，發出瓷器破裂的脆響。

　　…………

　　“閻媽媽，我們可不可以去看看楊主任呀。”齊晴坐在副駕也不安分，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閻良。

　　以為楊主任早就平安的閻良當然不會有什麽不認同，只是意味深長的盯著齊晴，“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次不許出賣我了啊。”

　　“嘻嘻。”齊晴笑靨如花，“才不會呢，閻媽媽最好了。”

　　前方路口調頭，開向醫院的方向。

　　在附近的超市買了兜水果，讓齊晴拎著先上去，閻良靠在牆上點了根煙，雖然他沒什麽煙癮，但方回看了他一天，也給他憋的夠嗆。

　　一根煙還沒抽完，就看到齊晴踉蹌的走了過來，還沒等閻良大腦反應過來，小丫頭忽然摟住了他的腰，把頭埋進他胸膛，眼淚瞬間浸濕了閻良的襯衣，聲音喑啞，“閻媽媽…”

　　閻良愣愣的站在那，大腦一片空白，又轟的炸開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