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經偵已經把與梁麗電腦中證據指向的人,同時又居住在八號院一號樓、三號樓的,人員名單,反饋到何隊手中。這份名單共有三人,三號樓兩人分別是郝玉有、鄭全寶,一號樓一人,正是也住在二單元的梁景禹。
原本在逐戶排查中郝玉有因為與鄰居張欣毅、周芹夫婦共同過年已經被初步排除,二單元的梁景禹也因為家中有未成年子女而被初步排除。現在看雖不能說之前的篩選有問題,但畢竟不是有確切依據的排除嫌疑,現在既然在經偵的名單上還是要查,而且要作為重點來查。當然,這兩人的特殊性似乎也凸顯出鄭全寶的嫌疑。
鄭全寶,男53周歲,礦業集團運輸公司負責人,是礦業集團中極少數基層工人出身的中層管理人員。其妻戴秀漪與鄭全寶同歲,三年前已退休,退休前為礦業集團運輸公司文員。兩人育有一子,鄭明,二十八歲未婚,大學畢業後在礦業集團總部機關工作,平日有單獨住房,春節期間在八號院父母家中與父母一起過年。
鄭全寶的住宅在三號樓一單元三層,此前的訪談中得到的信息,三十當天,上午鄭明曾步行離家到附近超市購物,中午返回家中,小區大門口的監控顯示鄭明離開小區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分,返回小區的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鄭明說自己是去買一點蔬菜和牛奶,監控畫面看到的手提物品證明鄭明沒有說謊。
按照三人陳述,鄭全寶夫婦全天在家,鄭明從超市返回後當天沒有離家,三人當天均未見過死者。在得到經偵的名單之前,對鄭全寶全家已經做過一輪訪談,對鄭全寶夫婦的訪談是在家中進行的,任平偉帶著年輕警官周銘做的這次訪談,任警官有多年的辦案經驗,擅長與各式各樣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但與鄭全寶夫婦談話卻並未發現什麽疑點。鄭家的格局與死者家類似,客廳餐廳一體,連著廚房,廚房設置了雙開玻璃拉門,但與大多數住戶一樣,玻璃門通常都是拉開的狀態,任平偉離開時瞥了一眼廚房,可以說很亂,也可以說很有生活氣息吧,但廚房裡並沒有類似破壁機、絞肉機這樣的物件。當然,也可能有這東西,只是放在櫃子裡了。與鄭全寶夫婦見面時鄭明剛好不在家,說是與朋友聚會,任警官順勢把鄭明約在他同朋友聚會的飯店附近。鄭明相當的健談,當天訪談進行得極其順利,鄭明的說法與鄭全寶夫婦可以相互印證。鄭明還順便抱怨了一下,他那更年期父母感情也算不錯,但時不時就會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一架,雖然一般都會在十分鍾之內和好,他還是覺得在家有點煩,需要出來跟朋友聚會透透氣。而且他爸朋友忒多,春節期間要麽出去拜別人,要麽在家裡各路神仙出出進進,他呆在家裡自己都覺得礙事,也懶得招呼那各色人等。
鄭全寶的嫌疑上升後對他與死者的關系又進行了仔細的梳理和外圍調查,調查表明兩人僅僅是工作關系,與集團所有二級單位一樣,運輸公司在財務上要受到集團的統一監管,財務資源由集團統一調配,運輸公司近幾年效益不錯,更具有現金流持續穩定的優點,經常成為集團臨時抽調資金的對象,雖然集團會按照內部規則計息,但運輸公司肯定更希望資金留在自己手裡,為此大約兩年前鄭全寶與作為集團財務總監的梁麗有過一點小小的爭執,隨後鄭全寶就主動找梁麗道歉,此後的工作大家一直相安無事。
之前對梁麗的社會關系的調查已經注意到鄭全寶,但隻把他看作一般的工作關系,兩年前的工作上的不嚴重的衝突並沒有引起警方的特別關注。此次經偵的名單一出,這次相當遙遠的衝突又被拿到桌面,與此同時對鄭全寶的社會關系的調查也悄悄展開。
跟工作崗位相關,也許更重要的是本人的個性,鄭全寶社會關系極其複雜。礦業集團內部,鄭與大部分高層幹部和中層幹部都建立了程度不同的個人聯系,其中一部分人與鄭的聯系相當頻繁,鄭管理的運輸公司不僅管理層與鄭聯系密切,相當一部分基層職工也與鄭又直接聯系,有些人聯絡還相當頻繁。而礦業集團之外,鄭更是結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
數量太巨大,專案組決定先梳理鄭全寶春節前後有過聯絡的人。春節前一周鄭全寶與死者有過一次電話聯系,時間很短,其後立即與老李也進行一次簡短的通話。經與老李溝通確認,鄭全寶當天打電話說當晚想家裡拜訪一下,晚上確實來了家中,說給他們老兩口帶了點家鄉特產,因為價值不高,不好拒絕,也就收下了。死者早已想到鄭全寶的來意,提前準備了化妝品給鄭的夫人戴秀漪算做回禮,也有點不想欠鄭人情的意思。
死者原本與鄭全寶是純粹的工作關系,完全沒有私人交往,這很大程度上由於死者內心中對鄭這種大老粗有些排斥。但自兩年前鄭與死者有過一次小小爭吵後,鄭反倒通過年節送點小禮物等方式拉近了兩家的關系,有了那次爭執,梁麗倒不好拒絕鄭全寶的好意了。老李認為這就是鄭這種人的小伎倆,巴結梁麗肯定對運輸公司有好處唄。
除了一周前的這次聯系,鄭全寶曾在初一上午十點間隔幾分鍾給死者打過兩次電話,當然是無人接聽狀態,後鄭給死者發了一條拜年短信。雖然近幾年很多人已經把拜年這個事情簡化成社交軟件上的一次批量問候,鄭全寶還是堅持老辦法,通過電話和短信拜年。只是鄭把需要拜年的人也分了三六九等,比如老李這樣的集團中層會在初一凌晨收到鄭全寶的拜年短信,每條短信一一署上收信人的稱呼以示尊重,級別更低的隨後會收到群發短信,而梁麗這種集團高層,鄭全寶會在初一上午一一打電話問候。看起來鄭初一跟梁麗的聯絡更像是試圖打拜年電話未果,改成發送短信。
“他有時間殺人嗎?”任平偉在心中打了個問號。
是啊,雖然本地通行初一拜年,雖然大多數人已經把拜年簡化。但鄭全寶不同,他平日就電話不斷,年三十這天也一直在與各色人等聯絡,有短信、有電話,有來有往,據鄭自己說是要確定未來幾天的安排,總有一些人他要趁著春節假期親自去拜訪,也有一些人要來拜訪他。小部分可以安排在年前早早拜望,但時間和傳統習俗的原因,大部分人還是要安排在從初一開始的幾天假期裡,這中間還要安排幾場飯局,幾場牌局。對別人來說春節是個假期,對鄭總來說,春節是連續七天,幾乎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瘋狂加班。
在梁麗離家那個時間段,鄭的電話幾乎沒有停歇,鄭如何將梁麗帶到家中成了問題,難道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邀請梁麗到家中坐坐,或者剛好在電話間歇的一兩分鍾邀請了梁麗,梁麗就跟著他去家裡,一邊走,鄭還一邊打著電話。
按鄭的說法,他從初一凌晨大概零點三十分開始發短信,因為給中層的短信要一一編輯稱呼,有些還要根據人的不同修改裡面的措辭,發得比較慢,後面群發快很多,但過程中也收到別人的拜年短信,其中有幾個相熟的,他收到短信後還給回了電話。總之,搞到三點才睡,睡到八點多隨便吃點東西,九點開始又要打很多拜年電話,下午還要出門去幾家親自拜年。
“殺人分屍的過程中時不時打個電話、接個電話?”這太詭異了,就算是動手的是他的兒子,兒子在殺人分屍,旁邊父親還不忘給親朋好友發著拜年短信,打著拜年電話,他不擔心有什麽奇怪的聲音被電話另一邊聽到嗎?
帶著疑惑,任平偉專程問詢了老李。
“梁麗與鄭全寶有多熟悉,會偶爾到鄭家坐坐嗎?她跟戴秀漪熟悉嗎?不是說過年送了化妝品給她?”
經過數次提審, 幾天的思考,老李已經冷靜許多,感受到了警方正在把偵破的方向擴展到他們父子之外。雖然並沒有撤回自己大包大攬的認罪,但內心已經認同何隊的說法“與警方全力配合才能早日發現真相,抓住真凶。”
“梁麗與鄭全寶並不熟,她也不喜歡鄭,只是礙於面子才勉強有點人情往來,跟戴秀漪更不熟,只是家裡剛好有沒開封的化妝品,就作為回禮送她。梁麗從來也沒有去過鄭家,都是鄭來了,她給個回應,她自己不會主動去找鄭。他們多少算一點上下級關系,如果沒有私人感情,這種工作中的上下級,上級一般不會去下級家裡。我知道你問這問題的意思,我覺得她那天出門後去鄭家的可能性不大,至少不會自己主動去。”
“那據你知道梁麗跟誰關系比較近,會去家裡見個面聊聊天這種?”
“要是平日,我們單元這幾戶算是近鄰,抬頭不見低頭見,偶爾借個東西幫個小忙會到家裡坐坐,但三十那天應該不會去打擾人家。梁麗這個人還是不願意麻煩別人,雖然性格看著外向,其實朋友也並不多,尤其是做了集團財務總監以後,私人交往反倒更少了。三號樓那個周芹算是她的私人朋友,也許算閨蜜吧,偶爾她們會聊聊天,一般都去外面咖啡館,也去過周芹家裡。但我懷疑三十那天她也不會去周芹家。梁麗跟我說過,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寧願自己走走,自己坐坐。”
“如果自己走走的時候碰巧碰見周芹,周芹要求她到家坐坐,她會去嗎?”
“那應該會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