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裡的小麥收了一茬又一茬之後,
鐵生的個頭也長得有一米多了,
山路間,走在牛娃子前面的鐵生,一會兒用腳踢一下一旁的木條,一會用手中的木棍掃著路邊的雜草。
掃得起勁時,又突然把手裡的木棍一甩,回過頭問著牛娃子:“爸爸,為什麽蜻蜓會飛啊?”
“為什麽我不會飛呢。”
牛娃子稍微一皺眉,看了一眼大山,然後說道。
“等你上了學,這些東西,老師會教,書裡都有,你爸我是說不明白了。”
“那...那書裡還會教我怎麽做飯嗎?”
“我想學做飯,給自己做好多好吃的,奶奶總是做那些疙瘩,我都吃得厭了。”
牛娃子一聽,倒是不以為意,反而是呵呵地笑著。
“哈哈!”
“有,都有,你要是能再爭氣點就更好,爸爸還等著你光宗耀祖呢。”
“光宗耀祖是啥意思?”
“就是...就是能天天吃好吃的。”
鐵生一聽有好吃的,一跳兩個人高。
“耶!我要上學,我要上學!”
邊叫喊著一溜煙地就往前面跑去,一會兒就沒了影,留下扛著鋤頭,一臉笑容的父親跟在後面。
背對著夕陽,這對父子一長一短的影子不斷地靠近山上的家門,可是走在前面的鐵生卻是進去了家門之後,又飛快地跑了回來。
面帶急色。
“爸爸!爸爸!”
“快來!”
“爺爺...爺爺暈倒了。”
“你快來!”
牛娃聽到,立刻飛奔起來,還沒進門,就聽到了熟悉的哭喊聲,已經是飛快的腳步又往前緊趕了幾步。
一進門,只見自己的父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母親則是帶著哭聲在不斷地推搡著父親的身體。
“哎呀!”
“你怎麽了?你起來啊...”
見到兒子回來,又趕緊呼叫著。
“娃兒!你快來!”
“快來看看你爹怎麽了。”
“剛才還好好地,怎麽突然,突然就倒了。”
牛娃子跑到父親身邊,對著父親開始呼喚。
“爸爸!”
“爸爸!”
見到沒有聲音,又抱著自己的父親放到了床上。
可是不管牛娃子在百般的呼喚,回應他們的就只有父親那微弱的鼻息。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牛娃子想著事情不能再耽擱了。
“醫院!”
“娘!”
“快!”
“幫我一下!”
“幫我背上爹。”
“我帶爹上醫院去。”
“對!”
“對對!”
“娃兒,對的,快,快去!”
早就慌了分寸的牛娃子娘親,在這一下,總算動作伶俐了起來。
急忙幫著牛娃子背上自己丈夫,就跑了出去。
腦袋空白著跑了一裡地,才發現後面還跟著兩個小尾巴。
趕緊就停了下來,她知道帶著這兩個小的,她會一點忙都幫不上的,不如在家好好的。
牽著兩個小的,對著牛娃子的背影囑咐幾句,目送著兒子下山。
“娃兒,你跑慢點,路上小心點。”
“啊,記住啊!有事你往村長家打電話,我到時候去聽。”
“好!”
牛娃子回答著,但腳步卻沒有一點慢下來。
幾個轉彎之後,便在三人的眼中漸漸變小,漸漸消失。
“梅金德的家屬在嗎?”
一聲喊聲,牛娃子從地上站了來,趕緊應聲。
“在的,在的,我就是!”
戴著口罩的醫生看著牛娃子的期盼眼神說著,
“送來得太晚了。”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然後拍了拍牛娃子的肩膀離開了。
下了幾場秋雨後,山間樹上僅有的幾片葉子也掉光了。
牛娃子一個人坐在門前,抽著煙,抬頭看著灰暗的天空。
“這是要下雨了嗎?”
“還是要下雪呀,要下你就下嘛!”
“一直在我頭頂上懸著是怎麽回事。”
許是牛娃子的吐槽聲,被頭頂的什麽東西聽到了,沒見一會天空就開始下起了小雨。
走進屋裡,牛娃子溫柔地摸了摸鐵生的腦袋。
又瞄了一眼,在屋子裡正和奶奶玩耍的女兒。
一老兩小,以後家裡的重擔就要著著實實地扣到他的肩膀和脖子上了。
掛在紅磚牆上的圓鍾指針也不知轉了多少圈後,風吹時,和瓦房不知親密接觸過多少次的枝頭上,八哥卻又到了換毛的季節了。
鐵生也順利地到了上學的年紀了。
“鐵生娃兒,手電筒拿上。”
“手裡的袋子拎得緊些,走路穩當著點,別把書包和飯掉了山下去了。”
“不要和班上的同學打架。”
“要努力學習。”
“放了學就回來,不要在路上玩。”
“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鐵生這個時候都會點點頭答應下來。
然後便開始了他的上學之路。
才抬腳,看到已經說了一通話又要張口的奶奶,鐵生趕緊打斷奶奶的話。
“奶奶...我知道了”
“我走了。”
邊說就轉身在天空微微亮的時候離開了。
在翻過兩座不高的山頭,又走了一個半鍾頭的盤山路後,鐵生到了這方圓三個村莊唯一的一個小學裡。
學校很大,
大到小小的鐵生使勁跑,都看不到學校的圍欄,所以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他課間休息玩耍的地方。
但是又很小,
小的只有三間下雨一定會漏水的教室,幾十條布滿了使用痕跡傷痕累累的課桌。
學校裡只有兩個老師,一個老師教全科,
另一個老師也教全科。
在鐵生看來,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不想探究什麽,他雙眼帶光,對這充滿著希望。
其中的一個教室內,鐵生正乖巧地坐在有些搖晃椅子上。
他是今年新入學的,和其他三個人一起坐在了第一排。
後面坐的是去年,或前年入學的哥哥姐姐們,大家靠近講台而坐。
老師根據入學時間,因材施教。
小小的教室裡,承載著這些小朋友走出大山,告別貧困的夢想。
鐵生常聽大人講,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他信了,因為他覺得現在的自己什麽都不會。
讀了書之後就會變得很厲害,而他知道的現實也確實是這樣的。
所以他拿出百分百的精力,去背誦書裡的每一個知識點。
認真地記下老師說的每一個重點。
午飯時,便會和其他小朋友一樣,打開早上帶來的飯盒。
“你的菜,沒有我的奶奶做得好吃。”
“屁,我的才好吃。”
“那你給我嘗一下。”
“才不!”
“就給我吃一點嘛,我就吃一口。”
“騙你是小狗。”
“行吧”
“那你只能用筷子夾一下。”
“好!”
幾個人飯菜都是清一色的素菜,不說品種,能吃個新鮮就已經是美味了。
好在鐵生和幾個同學依然吃得很開心。
本就不是很新的書本學舊了一本又一本,鐵生學習的知識也漸漸多了起來。
但是那顆想學習的心,總是會被現實揮舞著大棒攔住。
站在牛棚前,鐵生對著不遠處正在抽煙的爸爸喊著,
“爸爸,我去放牛了!”
爸爸也只是點點頭囑咐一句。
“嗯,別走遠了,就在那棵柿子樹下面那周圍就好。”
“好,那爸爸,妹妹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他說著要一起去呢。”
“可以,去吧,記得,要看好妹妹。”
上學後,鐵生聽了老師的話,本就不太叫爹的他徹底地不再叫“爹”這個字。
平時除了上學,回了家後,他的課後作業就是幫家裡乾農活。
山間,地裡,河邊,常有他出現的身影。
學校裡也就經常沒了他的身影。
“鐵生,我明天要去一趟鎮上,買些種子,把昨天摘回來的草閘一閘。”
“你明天就不要去學校了,在家幫奶奶乾點活,照顧一下妹妹,牛也牽出去吃吃草。”
往往這種時候,鐵生都會很頹廢,但是也只能默默地接下。
畢竟,爸爸不在,自己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雖然不大,但他已經聽了“男子漢”這個詞很多遍了,所以他會很懂事地幫爸爸分擔。
好在放牛時,鐵生不總是一個人。
他還有一個沒有血緣關系,認下的堂哥,
早年,奶奶幫忙照顧了一年的叔叔的兒子。
比他大上三歲,早早輟學,成了家裡農活的主力之一,兩人關系從小就不錯。
少不經事的堂哥,常常開玩笑著說,
“以後長大了,我就娶你的妹妹做老婆,咱倆以後就親上加親了。”
“屁,我不同意。”
鐵生故作地擋在妹妹面前,攔著堂哥。
堂哥眼睛一轉又說,
“你妹妹嫁了我,以後你家裡的牛都我來幫你放,怎樣?得勁吧。”
“嘿嘿!”
鐵生一想,好像還不錯。
“倒是可以,但是你還得幫我喂豬,不然還是不同意。”
“行,沒問題...”
放完牛,乾完農活,一鍋奶奶做的面疙瘩,就是一家人四口日常的晚飯。
再配上一點奶奶親手醃製的鹹菜,對別人而言有些難以下咽的飯菜,
他卻吃得格外地香。
“真好吃!”
“奶奶,你再給我打上一碗。”
對鐵生來說,能吃飽就是最大的幸福。
第二天,他很開心,走在上學的山路上,一蹦一跳。
因為爸爸昨天從鎮上回來,給他和妹妹一人買了一雙新鞋,還給了他五塊錢,讓他買書本和文具。
他最近也常做夢,夢見的新書本和文具,夢見他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上學。
這些文具和書本對他意義重大,有了它們,他可以在知識的海洋裡肆意遨遊了。
當然的,他沒忘記老師說的話,花了五毛錢買了一本錯題本。
一有錯題,便會在本子上記錄正確的做法。
雖然教室簡陋,老師的教學質量不高,
但是只要他在學校,他的學習情緒始終高漲,在為數不多幾個的同學中,總能名列前茅。
這他充滿信心,也對未來的樣子看得也越來越清晰。
放學回到家,鐵生高興地衝著奶奶跑過去,
“奶奶,奶奶。”
“長大了,我要去BJ上大學。”
“上了大學以後,要打工掙錢。”
“掙很多很多的錢,”
“要...”
“一個月掙一千塊錢。”
“然後...”
“給家裡買面,買很多面,”
“因為家裡的面總是不夠吃,”
說到這,又轉過身高興地跟妹妹說,
“妹妹,等哥哥掙了錢,就帶你去玩遍BJ好玩的地方,然後帶你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說到這,忽然停下來,轉著眼睛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還要蓋屬於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房子挖上一個水窖。”
“山上隔三差五就要去挑水喝,好麻煩的。”
奶奶聽後,帶著笑容欣慰地摸了摸鐵生的頭,
“真乖,我們的鐵生長大了,懂事了,奶奶真高興!”
父親則是在抽著煙,咧著嘴輕輕笑著,若有所思。
晚上鐵生躺在床上,憧憬著。
小小的手掌壓在被子上,手指頭不斷地揪著被套。
“小學畢業了就升中學,”
“中學畢業了就上大學,”
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學習,在未來,他不止能在家鄉蓋自己的房子,也一定能在大城市裡擁有自己的房子。
懷著美好的期望,伴著不斷更替的晝夜。
今年,鐵生升了三年級,早晨起床,拿著手電筒披著爸爸給他的塑料布雨衣,一蹦一跳上學去了。
“這鬼老天!”
“下雨就下雨,還刮那麽大的風。”
奶奶坐在門前,看著雨滴不斷落下的地面罵著話。
風總會停,雨總會小。
奶奶嘴裡邊罵著邊走到牆角,拿了一個爬梯,想著昨晚滴答滴答一晚上讓她沒睡好的滴水聲音,她等不了在地裡乾活的兒子回來了,扶著爬梯就上了屋簷。
上去後,即使她提前帶著棍子,可是撥弄一通之後,發現除非手能在這個時候長長五公分,否則她是蓋不上那個洞的。
休息一下,緩了緩手勁,奶奶看著瓦片想著:
“這瓦片這麽結實,踩一下應該沒問題的。”
“以前老梅都是這麽踩的。”
用腳試了試承受力之後,奶奶低著身,爬了過去。
成功地蓋上了後,開始原路往後退。
雖然只有短短幾步的路,所謂上山不容易,下山也不輕松。
奶奶顫顫巍巍地往後退著。
“牛娃子!”
“你這用的什麽藥啊?”
“你看我這地,都拔了兩趟了,草還是這麽多。”
“真是的!浪費我的錢...”
“哈哈!老吳啊!”
“我這是今年的新藥,前段時間鎮上買回來的,嘶...叫啥來著...”
“這樣,明天我把空瓶子給你帶來,要是著急就只能跟我回家一樣了。”
“家我就不去了,等下還回家修灶台呢,你明天給我帶來吧。”
“行!”
老吳抬著手到額頭,遮著些從頭頂打來的陽光。
又看了眼牛娃子。
“牛娃子,快中午了,回吧!”
說完便率先洗了手,收拾一下開始往回走。
牛娃子也看了一眼太陽。
“是嘞,確實有點曬人了。”
“回了!”
洗了手後,點上一根煙,扛著鋤頭開始往家裡走。
這一段路,雖然不及鐵生上學路遠,
但畢竟是從山下返回山裡,依然要花上牛娃子小半個小時。
鐵生像往常一樣走著,只是這次不像以往那樣,在門口看到女兒等他的身影。
他放下手裡的鏟子鋤頭,走了進去。
左右掃了幾眼,大廳不見人,
又走到這時候應該有煙火味的廚房找人,可是依然不見人,
“娘!”
“妹妹!”
牛娃子繼續邊走邊喊。
想著會不會在娘的房間裡。
“娘!”
“妹...”
踏進門,他確實找到了,只是找到的兩人都躺在地上。
頭頂的上方的屋頂還破了個大洞,
一些破碎的瓦片落在兩人身邊。
牛娃子腦中瞬間充血,飛快跑過去。
“娘!”
“娘!你怎麽了?”
“妹妹!妹妹!”
可是不管他怎麽呼喚,他的娘猶如喝得爛醉的人般,怎麽搖晃都沒有動靜。
倒是妹妹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也慢慢地爬了起來。
也讓緊張到極點的牛娃子稍微好上一些。
“爸爸,奶奶,她...奶奶她,她從那裡掉下來了。”
看著妹妹手指的方向,牛娃子明白了,這不是等著自己回來修的漏雨的地方嗎?
“哎呀!”
“娘啊!”
“你”
“糊塗啊!”
“等我回來不行嗎?”
“哎呀!”
說著話,一把抱起娘親的身體,直接往山下跑。
“妹妹,不要跟著我,哪裡都不要去,等著哥哥回家。”
“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
說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妹妹被關在了裡面。
第三次的騎上了那一輛三輪車,牛娃子瘋了一般地往醫院趕。
可是人間之事,十有八九是不能盡如人意的。
“妹妹,你別害怕。”
“哥哥會保護你的。”
“爸爸,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你睡吧。”
可是在鐵生勸了第三遍的時候,妹妹依然不睡。
他哪裡知道,白天在奶奶身旁哭累了而睡了一整個上午的妹妹,
怎麽可能一下睡得著。
兩人又借著白熾燈的光,開始在床上玩鬧了起來。
兩人的笑聲充滿著這棟此刻正在漏著雨的房子。
“鐵生,鐵生。”
“起了”
鐵生摸摸眼皮,醒了過來。
看到了昨天等到睡著了也沒有等到回來的爸爸。
“爸爸...”
黑著眼眶的牛娃子看鐵生醒了就繼續說著,
“鐵生,今天爸爸有很多事情,而且做不完,所以你不用去上學了。”
“爸爸給你安排了一個重要的事情。”
鐵生穿著衣服問道,
“什麽事情啊?爸爸。”
“今天家裡會來好多人,你幫爸爸好好地看著妹妹,照顧好妹妹。”
“可以嗎?”
“爸爸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刮了下鐵生的鼻子,爸爸就走開了。
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早晨,有的人睜開眼睛迎接早晨,有的人卻永遠地留在了昨天。
有的人已經提著東西,正往鐵生的家趕來。
牛娃子站在門口嘴裡叼著根煙,戴著白接待著不斷來到的親鄰。
這一次,他不再是家裡的頂梁柱了,而是這個家的天的了。
鐵生帶著妹妹,蹲在爸爸的腳邊,看著人來人往,感受著這熟悉的一幕,若有所思,似有所懂。
“妹妹。”
“以後,哥哥陪你玩。”
“奶奶去找爺爺了,要好久好久才能回來。”
“嗯?找爺爺?那...”
不過出於對哥哥的完全信任,還有哥哥的承諾,妹妹一下猶豫一下就答應了下來。
“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