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風越來越大。
林仙兒的背影若隱若現,隨著雪花飛舞著,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李尋歡絲毫沒有回去的想法,即使萬無水府上的火爐和熱茶在等著他。
楚雲風也許還在等著他,他的身份真真假假,一會是京師錦衣衛的人,一會又是白蓮教歐陽雄的徒兒,不過這也並不矛盾,可是這裡面的事,應該沒那麽簡單的。
風雪中,不時傳來歌聲和笑語,甚至有些熟悉的歌聲?
“關山阻斷,卻是不知夢裡路。心若有情,誰又在乎苦與痛。”
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一座戲樓裡面,台上的柳如是衣衫單薄捧著琵琶,吟唱著,淚如雨下。
台下的看客很少,李尋歡有些動容。
“一個少女,為了探花郎錢大人,竟然千裡迢迢遠赴京師,確是可貴啊。”
旁邊的老者歎著,也舉起酒杯。
酒是冷的,心卻是熱的。
“探花郎怎麽了?”
李尋歡知道了什麽,還是明知故問。
“還不是得罪九千歲了,關在了南應天府金陵城大獄,她一個小女子到了京師又能如何。”
老者說完,拿起酒壺離去,隨著一聲歎息傳了過來。
又是魏忠賢,一手遮天,李尋歡的胸膛很是壓抑了。
柳如是依然唱著,伴隨著淚水滴落在腳下,甚至結成了冰珠。
李尋歡正要走上台去。
外面人聲嘈雜,又有人進來。
十幾個錦衣人手上拿著物事,面無表情放到了台下。
“這是一些銀兩,回去江南做些打點,探花郎錢大人吃些苦頭就會釋放出來了,你也多多保重。”
一個為首的錦衣人說著,台下的看客們卻是一下子走光了,只剩下李尋歡呆呆的站在那裡。
“大人們如此幫助小女子,讓我無以為報,請問官家是九千歲府上,還是?”
柳如是跪了下去。
“這天下只有一個萬歲爺,我們主子從來沒有聽過九千歲一說,她在金陵見過你的演繹,也是同情於你。”
柳如是淚如雨下,又是伏地叩首答謝。
李尋歡很是欣慰,忽然又有些失落。
風雪中,一台八人轎子,十幾個錦衣人守在一旁。
一個少女的背影對著李尋歡,慢慢走向轎子。
難道是她,李尋歡激動的奔了過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再去看那少女,已經上了小轎遠去了。
風雪中呼嘯的聲音,刺痛在李尋歡的心底,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謝謝你,李大哥,錢大人和我永記恩情。”
返回來的李尋歡,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銀兩,已經不忍再去看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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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風雪中,李尋歡有些恍惚。
昏暗的燈火下,又是一乘轎子飄了過來。
李尋歡興奮起來了。
轎子一下就到了近前,卻是四人的綠呢小轎。
轎夫走過去的雪上,幾乎沒有痕跡,就是小轎上沒有人,四個轎夫這份身手,也不在喊走了那使著熟銅棍大漢的紅衣女子之下。
如果綠呢小轎上有人,這人又是何人?
京師天子腳下,還有如此頂尖人物?
李尋歡忽然想起來信王身邊的王公公,更是深不可測。
這天下,這江湖,一點也不像保定府李園那般的寧靜。
萬無水的府邸,毗鄰京師皇城南邊,李尋歡走了一夜,終於找到了。
護城河的冰面,在曙色中熠熠生輝,和城牆上軍兵的盔甲映襯著,讓人覺得溫暖中還有些寒意。
下了一夜的雪也停了,李尋歡還是放不下那個八人轎子上的少女,一定是她,就是永寧。
李尋歡狠狠地錘了自己一下,寒風凜冽,心裡一樣失落,只有苦笑著向前走著。
樹上一個人影飄蕩著,晃悠悠的,李尋歡以為自己眼花,仔細去看,真的有一個人踩在樹梢上,隨風飄蕩。
對面樹上,還有一個人,竟是那王公公。
“藥丸配製好了,你就走吧。”
王公公傳音入密說著,背對著那人。
“我這就走了,當年你救過我一命,我也算作報答一分了,藥丸你做何用,我也不會多問。”
“囉嗦些什麽。”
王公公不耐煩起來,眼角的余光在看著艱難行走在雪地上的李尋歡,還好沒有看到他的臉。
寒風忽然大了起來,李尋歡心裡一驚,裝作摔了一跤倒在了雪地上。
雪花舞起,兩條迅捷無比的身影躍上了殿宇,一逝而去。
護城河旁的一個酒館,已經有人坐在這裡喝上了早酒。
冬日裡乾冷乾冷的,幾杯熱酒下去,人就精神百倍了,這不過是好酒人的托辭罷了。
角落裡面的一桌,一個白衣青年和兩個老者面前,幾個酒壇都是空的,看來他們喝的不光是早酒,還喝了一夜。
李尋歡很想喝酒了,昨夜和林仙兒的酒也隻喝了一半,心裡還是在想著那個少女的背影,還有王公公說到的藥丸。
酒能消愁,酒能讓人興奮,酒還能暖身子,多好的酒啊!
白衣青年竟然是在濟南府魯大師酒館見過的,山東巡撫兼兵部尚書之子李信,李尋歡還是走過去,徑直坐了下來。
“兄台有些面熟?”
李信眼神蒙松看著李尋歡,心裡有些疑惑。
“在下李尋歡!濟南府見過的,那天我就坐在你們旁邊一桌。”
“原來是故人相逢,李信榮幸之至。”
李信站起來去拿酒壇倒酒,幾個都是空的,隻好喊小二又上了一壇。
“李尋歡,難道是保定府的小李探花,李信這廂有禮了,中原魯豫大地,和這燕趙京師人士,多是酒鬼,聽說小李探花也是好酒的,何不盡興乎。”
李信端起酒杯喝了下去,舌頭已經硬了,顯然是喝多了。
“巡撫老大人還好吧?”
李尋歡不知道說什麽,隻好這樣問到。
“那天你也聽到我們說話了,父親大人被帶到京師,關在了東廠大牢,官職已是丟了,能保住命就萬幸了。”
“朝野黑暗,奸人當道,這大明朝的官不做也罷,昨日清晨,熊督師已被砍頭傳首九邊,忠臣良將如此下場,讓人心寒了。”
李信大聲說著,大口喝著酒。
旁邊的酒客都是直愣愣看過來,同桌的兩個老者已是面無人色。
“這是京師天子腳下,公子爺!你喝多了,我們回吧。”
一個已經站起來向外面跑去,剩下一個就來拉李信。
“我要去找皇上理論一番,如此認人為奸,大明危矣。”
“難道皇上就不知道這些嗎?他為什麽這樣做。”
李尋歡到了京師幾日,也是滿身疑惑和壓抑。
“小李探花有興趣的話,可以和我一道去找皇上問問。”
李信哈哈大笑。
“我也正想去找皇上呢。”
“你沒喝酒,也是說起來胡話了,萬歲爺是你想見就能見到嗎,我都在這裡等了幾日,除了上下朝的百官,就是那閹人的走狗。”
李信這樣一說,還守在身旁的那個老者被嚇得跑出了酒館。
“信王,還有當今聖上陛下,和我確是有些交情,我就是來京師找他的。”
李尋歡熱血上湧,還是沒有說出來。
李信已經是喝的大醉,李尋歡一夜沒睡,二人胡亂說著,發泄著。
“大膽狂徒!皇城根下,你們也敢咒罵朝廷,給我抓去東廠大牢。”
不知何時,十幾個黑衣人圍在了旁邊,東廠軍兵們上來就抓李尋歡和李信。
“狗奴才!我自己會走,何來你們扯我。”
李信去推軍兵,他一個書生,哪裡抵得上軍兵的力氣,一下子就被拖了出去。
李尋歡竟是未做半點抵抗,也是稀裡糊塗的跟著李信進了東廠大牢,這次他不是來探望的,卻是犯人。
高大的漢子,憐憐的舅舅高迎祥還在大聲唱著,好像這大牢就是他的戲台一樣。
青陽幫主,江南漕運使司主事陳青陽,縮在地上的乾草中,凍得有些發抖, 熊督師被砍了頭也是嚇到了他。
過了半日,才看到對面牢房的李尋歡,陳青陽驚愕的睜大了眼睛,一會就是滿面淚痕。
坐在冰冷的地上,不時有雪花被吹進了牢房,落在臉上涼涼的,李信的酒還是醒了一些,看著李尋歡,隔著鐵柵欄又去看別的牢房的人,才想起來清早的事。
“這個好頭顱砍了不要緊,卻是耽擱事了,酒真不是個好東西。”
李信有些懊悔,低頭說著。
“你不是說過,老大人不會有什麽性命之憂的,還擔心什麽。”
李尋歡勸著李信,他自己又能出得了這東廠大牢嗎。
“不是父親大人的事,有封信箋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多虧他們沒有搜身,趕緊毀了就是,要不然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李信從懷裡掏出來一個信箋,用手來回扯得稀碎,又把細小的碎片塞到了乾草下面。
“這是給誰啊信?如此重要。”
李尋歡很想問李信,卻是不好去問,只是眼睛的余光瞥見了書信中有宋矮子三個字。
探花郎錢大人,錢謙益這會也被關在了金陵城的牢獄之中吧,不過金陵還是暖和許多,不像這京師天寒地凍。
李尋歡微閉著眼睛,想著江南,又是想到了秦淮河,對了,永寧究竟是什麽人?
那晚八人轎子上的人,一定是她。
想到這,李尋歡更是懊惱,一陣寒風吹了進來,刺骨的冷,旁邊的李信凍得瑟瑟發抖。
李尋歡連忙意念丹田之氣周轉全身,又把手搭在了李信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