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生面前，擺放著四位長老的屍體，他們是很早就在越王山了，是此山資歷最老的一輩。

　　他給這幾位拜了一拜，又來到後排十幾具屍體，述說自己的歉與悔意，祈禱他們來世能幸福的生活，就這樣，一排又一排，從黃昏到夜晚，一直講到了屍體的盡頭處。

　　給所有小妖們告別，祈禱過後，他來到最後一具屍體，那位人族旁邊。

　　“你不配，你不配與我的同胞們葬在一起。”

　　這是王家寨的人，大殿中，木籠裡其他人逃離時，沒帶上他。

　　“可是，畢竟你也死在了此山中，也有人掛念著你。即使你們人族認為我們很殘忍，可是，妖族之間同樣也有這種感情。”

　　“不殘忍的你們接受了這份殘忍，這樣你就會知道我們是怎樣想的。”

　　“人與妖族爭端的起源，或許只是一場意外，持續無數年。”

　　“但是。”柳玄生眼眶泛紅，眼神卻堅毅，“我要啟程去終結這一切，終結仇恨，終結數萬年的戰爭，在這個國家，在這份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他只知道，要麽人類滅亡妖，要麽妖滅亡人類。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個國家，在那些執拗的人心裡，沒有第二種可能。

　　柳玄生哽咽著，“所以，我要將你和他們葬在一起，讓人類也明白，那份傷痛，有多麽痛苦，多麽沉重。”

　　魔怨緣滅功。

　　他站在屍體最後面的石板地面上，運行起了功法。看著山中荒寂，看著無人的大山，柳玄生的心在痛。

　　他在想象，每一個妖被殺死的樣子，感受他們的絕望，痛苦。

　　這就是修道人所必經歷的嗎?

　　如果這是妖族修道必經的殘酷，那我寧願在十八年前死在那場屠殺之下。

　　他回想起當年，與現在的一幕幕如何相似！

　　柳玄生站在山頂，此山無數死者的怨氣衝向他的身體。

　　來啊，來，我要讓你們人類知道，自己到底犯下怎樣滔天的罪孽！

　　所有怨氣被他容納進了心中。

　　魔怨緣滅功。

　　這就是他修煉的功法，能以怨氣增長功力，仇恨越強，怨念越強，修為就越強。

　　不過，這次柳玄生沒有用它增漲修為，而是，一隻手掏進自己心臟，掏出來一個跳動，血紅的肉塊。

　　這不是他的心臟，而是山中無數死去生靈怨氣的濃縮，即使離得很遠，也聽的到裡面的哀嚎，哭泣，吼叫。

　　“這塊是全山小妖們怨恨形成的果實，而今贈於你。”

　　他劃開這具屍體的腹腔，把這團肉塊塞進去。

　　即便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他還未轉世的靈魂，透過軀殼也能感受到極度痛苦，閉住的雙眼猛然睜開。

　　柳玄生把魔怨和此人的靈魂融合在一起。

　　“從今以後，你永遠都會活在這驚懼中。無論你輪回多少次，都伴隨著你。無論如何，你都擺脫不得，這些魔怨深深滲入你的靈魂，你永遠都不得安寧。”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我很想看看，下一世的你，會是什麽模樣。”

　　“哈哈哈哈哈哈，你會永遠地痛苦。”

　　聽到這話，那屍體詭異地流出了眼淚。

　　柳玄生扔出一團黑色焰火，燃燒這位人族的屍體，沒有煙塵，也沒留下骨灰。所有的一切，包括肉體，也隨之轉世了。

　　不知道，他會出現在哪裡，出生時，若轉世為人的話，會是什麽奇形怪狀的人呢?三頭六臂?侏儒?還是恐怖地長著四五隻眼睛?長出毛發，尾巴?或者殘疾只有半截身體?沒有眼睛，沒有耳朵?甚至出生就痛苦地死去?

　　但在柳玄生看來，這個人族所要遭受的，比起越王山遭受的痛苦，不足萬分之一。他很期待，這個人會異變成怎樣的人，是會歡喜的接受這饋贈呢，還是憎恨生出他的人呢?

　　他一想到這一切，就很興奮，想縱聲高歌。

　　“多麽歡樂的一天，所有人都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今日在這樣的刺激下，已經入了魔。

　　柳玄生到每一位妖身前，點起了火。

　　不是魔道之火，而是自然之火。

　　看著他們熊熊燃燒，濃霧滾滾，直飄天際，柳玄生雙手合十，祝願他們。

　　半響過後，滿地灰燼。他把所有灰聚在一起，掏出口袋裡小妖們的妖丹，混合在裡面，在祠堂前的開闊地上，埋在地裡。

　　埋得不是很深，大約十尺深。

　　柳玄生埋葬好後，跪在面前，長久不言。

　　過了許久，他睜開了眼。

　　已是夜半時分，天空月明星稀，格外晴朗。

　　他頭腦有些痛，回想剛才的言行舉止，有些不正常，邪氣，魔氣操縱了他似的。

　　“對了，要給他們立一塊碑。”柳玄生差點忘了這件事。

　　“不然，後人不知道此地發生過什麽事，無從紀念。”

　　柳玄生下山，從一處大殿中搬了一塊灰色石板，樹在墳墓前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寶劍，用妖族的文字開始書寫，邊寫邊念。

　　“大越王朝，永平十四年，以妙光宗為首，各宗門來此寶地。”

　　“毀山滅妖，屠戮山中妖怪一千余，山中樹木，花草，全部滅絕。 ”

　　“動物，昆蟲無一所活，建築隻留斷瓦殘桓，尺椽片瓦。財寶靈石，法寶功法，皆被劫掠。”

　　“此等行為不足為辱，因為無人能因此而活。”

　　“故記述於此，此地埋有屍骸二百一十八具，總能代表全山妖怪，精靈。”

　　他咬破手指，以血書寫後面的話。

　　“此仇必報！”

　　“此慘烈行徑親歷者，柳玄生，於越王山祖師祠堂佛像前山頂空地，埋葬眾妖。“

　　最後一行，“後來者觀此碑，知此事，知越王山罪人唯柳玄生，盡矣。”

　　柳玄生懷著恨意，悔意，用食指書寫，一豎一撇，皆有意念。

　　他把神通，血淵藏在了這塊碑中，有緣者若細細摸索，感受他字裡行間的氣勢，意境，就能有所得。

　　用血書寫的最後一部分，藏著神通血淵，而上面用寶劍刻出的低沉文字，藏著魔怨的解法。

　　那個人的轉世若是來到此地，見到此碑的話……

　　或許會找到擺脫痛苦的方法。

　　柳玄生有些後悔將魔怨那樣處理，但現在，那個人已經入了輪回了，就算是真神境界的仙人，也不能從黃泉中撈出他。

　　“罷了，這一切還是因為他的同胞把他遺留在這個孤魂纏繞的山裡，要怨，就怨那些無情的人族吧。”

　　柳玄生不再糾結這件事，他在越王山做的事，結束了。

　　此時，子夜已過，魔妖變的時間還剩半日，維持在金丹中期的時間不多了。

　　他要趕趟去一次妖柱山，交換一些情報，再決定以後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