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的額頭磕出了血,青色瘀痕。這是自他進入天福宗,築基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那是多久以前了,進仙門的時候,記不清了,大概是幾百年以前吧。
滿臉鮮血的他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思考,注意力集中不了。
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的事情,不知是一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前。
他突然記起,自己年少時,赤水河邊,一位女子一直笑著在向他招手。
她是……誰?
自從進了宗門,每天做夢,打坐時,腦海裡不停浮現這個場景。
師傅說這是阻礙修行的原孽,要我早點克服心魔。
這就是我修仙緩慢的原因,一同入門的同輩早已到了築基後期,擔任各殿的掌教,自己最早突破築基期,卻一直卡在築基初期。
流水長流,時光易逝,如今自己也成了長輩,管教新入門的弟子。
幾百年時光匆匆閃過,他早已忘了少年時的模樣。
每被拽著磕一次頭,身體更痛苦幾分,腦中更糊塗幾分,可那十分久遠的記憶,卻越發清晰。
“接下來我講的話,我說一句,你複述一句。”
“我愧對於天,愧對於地,愧對於父母。”
“說!”柳玄生又一掌拍下去,道人的頭砸在地面,發出咚一聲。聲浪擴散,卷起滾滾塵土,地面更加裂開,大殿柱子也被震出道道裂痕,可見柳玄生的力道有多大。
道人複述。
“我濫殺無辜,我罪有因得,我不得好死。”
“說。”道人又一次被強按著磕頭捶地。
“我濫殺無辜,我罪有因得,我不得好死。”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今天來到此山,後悔殺了這麽多妖,後悔滅了此山。”
“我不後悔。”道人抬起頭,對視柳玄生的雙眼,眼神堅毅。
“那你後悔什麽?”
“我從修道開始,每一件做的事,每一個殺的妖,都不……後悔。”他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哭了出來,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柳玄生的責問,亦或者是......
十七歲那年,進仙門。
赤水河邊,青巒群峰之間,一個與人的約定。
那日清晨,雲霧繚繞,渡船而行,沒想到,再也沒回來過。
甚至離開送別之時,她都是笑著的,沒有哭出來。
他答應,待到修成之日,陪她度過以後的余生。
天福宗那麽多女人,他沒有一個看上的。
贈別的禮物,那枚青色戒指,至今還戴在左手上,未曾脫離,既然如此,又是為了什麽而忘記了她呢?
是為了修成所謂的道麽?還是為求得永生,當仙人?
當時的那位少年,是怎樣想的呢?
時間太過漫長,她的身份,她是誰,她的笑容,都一同忘掉。
可是為什麽,今天就偏偏記起那份誓言,永遠陪伴在她身旁的誓言。
“為什麽,會忘記這麽重要的事,為什麽?”
道人捫心自問,為什麽,為什麽!
道人淚如雨下,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麽,只是有股悲傷,有股悔恨在心中蔓延,萬念俱灰。
柳玄生一邊問妖王,“是不是打的太慘了?”一邊又一掌拍下去。
道人悲慟大哭著,血與淚混合在一起,齊齊落下。
我,是在後悔嗎?後悔為什麽選擇了修道這條路?
不,我不後悔!我只是後悔,為了修道,什麽都能舍棄的自己。
他被打得頭腦混亂,意識模糊,不知道,當初為了修道,狠下心來要忘記她的,正是自己!
“看來是糊塗了。”妖王答道,“不要再折磨他了,給他個痛快吧,沒時間了,外面的大陣快破了。”
真丹殘影時間快過半了,柳玄生意識到自己為了泄恨浪費了太多時間,一隻手捏著道人脖子,另一隻手攥著團團妖氣,朝著道人的命門打去。
“不用了,柳玄生。”那道人木然說著,忽然抬起手,朝著心脈拍去。
他的氣息猛然下降,直追死亡而去。
柳玄生松開了手,那道人卻緊緊抓著柳玄生的手臂不放,口溢鮮血,說道:“我死之前,能幫我做件事嗎?”
“雖然我殺了這麽多妖,對你提出這個要求很……但是,求你了,這是我最後唯一的願望。”
妖王憤怒道:“別理他,殺了越王山這麽多妖,還要我們幫他做事?”
那道人氣息不穩,斷斷續續道:“也不是白幫的,我死後,你可以拿走我的空間戒指,算是交換,就算是交換,答應我這件事吧。”
柳玄生沉默,“別答應他,玄生,他這種人就該受盡無盡折磨,然後下地獄!”
那道人身體抽搐著,翻起白眼,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你說吧。”柳玄生一聲歎息。
“玄生!”
那道人用最後的力氣,說道:“我左手上戴著的戒指,把它埋在青巒山脈裡。”
柳玄生問道:“埋在青巒山脈哪裡?不,青巒山脈在哪裡?”
“埋在那山脈裡,只要在那山脈裡,只要在那裡……”
他死了,心臟不再跳動,溫熱的氣息也慢慢降去,神魂俱滅。
雙眼睜開著,黑色的瞳孔裡,反射著,好似年少某日清晨出行前,赤水河中,倒映著的,彌漫在青巒群峰間,淡青色,映在他眼中的薄霧。
柳玄生雙手拂去,讓他閉眼。
他不肯。
柳玄生望著他右手上的白色的空間戒指,又望了望道人血肉模糊,淚流縱橫的臉,脫下它左手的戒指,那個青玉色的戒指,揣進懷裡,說:“我答應你。”
又一揮手,那天福宗道人的眼闔上了。
“柳玄生,你瘋了!為什麽答應他?”
“你原來是這麽好的妖嗎!”妖王質問道。
柳玄生褪去了真丹殘影,身體一陣發虛,看來融合的後遺症還是很大,修為退回了築基中期,那道影子還有大約半炷香的時間。他對妖王說道:“他答應贈與我們空間戒指, 裡面說不定就有能使我們逃脫的寶物。”
“若是沒答應他,他一定會在死前銷毀掉戒指。所以,為了能活命,也不得不這樣做。”柳玄生裝作無奈的樣子。
“你別騙我,你是在他死後才答應他的!所以不管你答不答應,戒指都會是我們的!”妖王低頭從道人指尖滑出空間戒指,戒指脫離主人時,化為一團白灰,飄散。
兩人愣住了,柳玄生怎麽也沒想到。
“他既然托我辦事,沒想給我留條後路?還騙我?”
妖王冷冷道:“他根本就沒想到你會答應他,所以他在死時一同毀了戒指。”
柳玄生細細思索其中的邏輯,“不對啊,不對啊,他這樣做是自相矛盾啊,到底想不想讓我幫他辦到事啊?”
他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就是這個道人腦子被磕壞了,所以做出這樣邏輯不暢的舉動。
“並不是這樣,他希望你幫他實現願望,同時又希望你今日被仙門殺死,兩者都是他的願望,不管哪一種情況發生,都如了他的願。”
“真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妖王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我還是覺得,他是希望我們逃離的,畢竟,如果我們逃不了,他臨死前又何必說這麽多話呢?”
當然,柳玄生心中還有一個答應幫他完成遺願的重要原因,但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走吧。”
柳玄生說完後,又一道修士的氣息闖入殿中。
那人踱步從殿門外而來,穿著整齊,說道:“在下雲仙宗宋大清,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