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沒什麽。”薑凡笑道:“你要不要嘗嘗?”
說罷,自己先捏起一小塊,含入口中。
隻覺味道乾澀,果然是攢了不知多久,口感竟如泥土灰塵一般,難以下咽。
見到薑凡緊皺眉頭的樣子,燕玉兒哈哈一笑:“我才不吃呢!七師兄,這本是那小女孩送你的,自該你來保管。”
薑凡微笑:“本該如此。”隨即眉頭一轉,道:“玉兒,我探聽過了,這赤城在數年之前,先皇駕崩之後,便已陷入混亂,只是普通百姓沒有去處,家業在此,也沒地方可去,只能任由這定西王軍入城掠殺……”
他仔細看著燕玉兒神情,並未發現異常,這才接著道:
“玉兒,若是……你想見你的父母,這定西王,或許便知道他們的下落。”
聽得薑凡終於說到此事,燕玉兒不僅身體微微一晃,臉色一白,似有難言之隱。
薑凡何等精靈古怪?看見燕玉兒這般表現,便猜出了一二,隨口便道:
“這赤國的風景倒是極好,我從前一直聽師父師兄們說來著,如今一見,那赤山確實神奇無比。”
原來這赤國的名稱,便是來自於皇城之外,不遠處一座通體赤紅、其上一株植被小草皆無的神奇小山,小山頂處乃是一個寬大的火山口,只是多年未曾噴發,因而薑凡二人只是看了一眼便下山直奔皇城而來。
“說不定哪天,我一時興起,就藏在那赤山裡面,叫師父師兄都找不到我才好!”薑凡哈哈一笑道。
燕玉兒咬了咬嘴唇,看看薑凡,又看看自己的雙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呢喃道:
“七師兄……”
“我在。”
“其實,我……我在入宗門之前,師父和大師兄曾經問過我,要不要把我的父母一同……解救出來。”
燕玉兒惜字如金一般,語速極慢,但說完這句話,眼眶之中已經溢滿了淚水,臉色通紅,竟然有些抽泣起來。
薑凡眉頭一挑,沒有想到,此時燕玉兒竟然會主動提出此事。
過去在宗門之時,他早已問過大師兄和師父,小師妹燕玉兒的來歷諸事,大師兄也將此事告知;但薑凡明知道如此,卻從不在小師妹面前提起,為的就是不讓她傷心。
沒想到,才來此地不久,燕玉兒竟然主動提起此事。
這是一個好的跡象。
薑凡向來認為,縱然是修仙中人,也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有各種神通術法,才有長生、大道。
既然是人,便有割不斷的過往,除非真正與自己的過去和解,否則便是學了術法、得了長生,也終究會沉溺在自己的往事之中,無法忘懷,便不算是真正的逍遙物外、得自由之身。
“嗯,我知道。”薑凡只是眨了下眼睛,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燕玉兒猶豫一會,道:“但是去年的玉兒,不知為何,並沒有讓兩位仙人出手……或許,玉兒的父母,此刻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玉兒……是我害了他們!”
說罷,燕玉兒終於潸然淚下,慟哭起來:
“是……是我的錯,都是玉兒的錯……”
薑凡看得心疼,一把便將燕玉兒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道:
“事情不是還沒有明了嗎?也不排除他們還活著的可能啊。
“再說了,我們玉兒心地善良,本來也不是個殘忍的人,能逼得你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是那兩個老不尊的自己就有問題。
“師父不是常說嗎?凡人天生瘴力纏身,玉兒你未入宗時,便與他們有了瘴力糾纏,他們落得這般田地,也是他們自己的瘴力所致,玉兒你雖然身在局中,這局勢如何演變,你也無法左右;即便是沒有了你,或許某日,他們也會因為其它各種原因,落得一樣的下場的。
“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燕玉兒躲在薑凡懷中抽泣不止,現在聽了他這緩緩道來的幾句話,逐漸停止了哭泣,抬頭盯著薑凡的眼睛,認真道:“薑凡師兄,真的是這樣麽?”
薑凡看著燕玉兒那泫然美眸,眼角掛著晶瑩淚珠,鑽石般閃耀,精致的五官在此刻竟美得不可方物,令得薑凡心中狠狠一動,一時間有些怔神。
不過他畢竟修心有成,不到片刻,反應過來,笑著拿手揉了揉燕玉兒的頭髮:“當然!
“師兄我啊,畢竟是師兄嘛,聽師兄的,準沒錯!”
燕玉兒聽了,這才緩緩平靜下來,只是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薑凡的腰肋,沒有絲毫放松。
薑凡心中輕歎。
去年,這小師妹剛來的時候,自己隻當是個差不多年紀的玩伴,那瘦小嬌弱的模樣,甚至可以做自己的妹妹一般。
而如今,才在太清宗修行一年不到,這小妹妹肉身雖然未曾修成,容貌卻仿佛換了個人一般,不僅身材高挑起來,就連氣質、性情,都與從前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妹妹判若兩人。
仙宗養人啊。
薑凡將燕玉兒安慰地差不多時,忽得耳朵一動,隨即微微一笑,衝著後者笑道:
“正主應該來了,玉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見見?”
燕玉兒這才不情不願地抬起頭來,隨即終於意識到什麽,“呀”了一聲,急忙擦了擦薑凡的衣服,又在自己的臉上抹了兩下,這才道:
“好的,七師兄。”
門外眾多腳步聲、呼吸聲中,唯有一道格外沉重,氣息也格外暴虐,想來,應當便是那老鴇王婆背後的大人物了。
不過赤國之中,地位再高,也不過是一介凡人,薑凡倒還真沒有放在心上。
他不僅是貨真價實的煉氣士,而且身上各種符籙、法器一應俱全,這便是宗門的底氣。
於是他便帶著燕玉兒走了出去。
迎面而來的,是一頭凶悍無比的猛獸,一嘴血紅獠牙滴淌口水,目中紅光猶如兩柄利劍,充斥著暴虐而嗜殺的瘋狂氣息,幾乎能夠聞到它口中的腥臭之氣。
薑凡不由得一愣。
這便是此人給薑凡的第一感受。
他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凡人身上,感受到這樣的氣息。
再定睛一看,只見面前一個身長七尺、虎背熊腰、身披鎧甲的年輕將軍,正邁步走上樓梯,兩隻紅色眼眸緊緊地咬住了薑凡的目光,一股暴虐無比的凶殘之意從眼眸中透出,猶如荒野猛獸,好像要生啖其肉、渴飲其血一般。
身後的燕玉兒,跟著薑凡走了出來,只見地上躺著一地的軀體,而其中更是有一具無頭屍體,甚是恐怖,嚇得嘴巴微張,就要叫出聲來。
薑凡手疾眼快,又掏出一個定心丹,很快塞入燕玉兒口中。
這才繼續看向那龍精虎猛的年輕將軍,輕聲問道:
“來者何人?”
那年輕將軍身披鎧甲,背後背著一把重劍,淡漠眼神在地上輕輕掃過,在那王婆的屍體上停留一瞬,便看向薑凡,道:
“這人,是你殺的?”
薑凡笑道:“不然閣下為何而來?”
“很好。在我李平安面前,尚能有如此膽量,你這道士,修行不錯。”李平安淡淡道。
隨即他單手拉過薑凡那茶桌,徑自坐在了上面。單單是坐著,就已經比周圍的兵士高出一個頭,可見此人高大到了何種地步。
燕玉兒將半個身子藏在薑凡身後,隻拿半個眼睛去看那李平安。
李平安道:“為何殺她?”
“看不順眼,便殺了。”
“有點意思。”
“多謝。”
薑凡口中稱謝,卻將身後的燕玉兒護得緊緊的,始終沒讓李平安瞥見她正臉。
李平安不知想到什麽,歎了口氣道:“我那愚蠢的二弟,以為我是個憨貨,才讓人報於我,他也不想想,幾個年老色衰的俗物,怎麽可能被我放在心上。”
薑凡目光一閃,道:“如此說來,這翠花樓的李將軍,並不是李平安?”
聽得他直呼自己名號,李平安沒有動怒,反而哈哈一笑道:“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見有人敢直呼我的名字了。”
“多謝,不過,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李平安雙眸中這才閃過一絲寒意,冷聲道:“小道士,你雖然很有膽量,但命始終只有一條,既然這翠花樓的人是你殺的,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便拿命來償吧。”
說著,他將身後的重劍拔出,輕輕在地板上一戳,那堅硬的木質地板,竟然如同棉花糖一般,直接被戳了一個方形孔洞出來。
而李平安,則是單手便將那重劍提起,緩緩平放,劍尖直指薑凡眼睛,冷冷道:
“小道士,雖然我家老二是個傻貨,雖然這翠花樓的老女人是個賤人,但你殺了我的人,你就得死。”
薑凡忽得笑了起來,滿口銀牙燦爛:
“抱歉,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
隨後他立刻轉身,單手攬住燕玉兒的腰肢,向著房內衝了進去。
在他轉身的刹那,那李平安提起重劍,正要追上來,只見得薑凡肩上那燕玉兒面龐,登時失神一愣,目中露出不可置信神色,隨即狂喜大喊道:
“是你!
“燕家孤女!
“你娘是我囊中之物,已經是赤國數一數二的美人,如今你也在此,果然天見我憐,哈哈哈哈!
“你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狂吼之聲如同虎嘯,將周圍兵士都掀翻,隨即他腳下狠狠一踏,地面連同底下的粗壯房梁齊齊斷裂而開,如同凶神降世般的身影一下便衝入了房間之中,朝薑凡二人追綴而來。
“這小道士生得白淨,如今惹了李平安,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惹誰不好,惹了這凶神,還把他尋覓許久的赤國第一美人帶在身邊,那小道士死得不冤。”
看著李平安凶神一般飛躍而出的背影,那幾名被掀翻的兵士不由得喃喃失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