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來,老王德祿此刻悲喜交加,雙頰不正常的潮紅,說明其已經進入了回光返照之境,除非用大代價接續生命精氣,不然大限已至。
“老王,你的身體……”薑凡眉頭一皺,正欲說什麽。
“別!”王德祿哀求似的說道:“仙師,我王德祿此生得遇仙師,已經是我的造化。我之所以還有這口氣在,為的就是有機會,把心裡話找個人再說說……”
“仙師,我知道你超脫世俗,但我看來,仙凡之人,本性並無差別。”
他喘了兩口氣道:
“從仙師你願意幫助我一個素不相識的落魄秀,秀才,我就能看出來,雖然仙師法術高強,實際上也是,心底善良之人……”
薑凡還想說什麽,老王德祿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兩隻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所以仙師,你要記住我,老王德祿!對你說的話……”他的呼吸越發粗重:“不可對人太好,不可對人太善……哪怕有違良心,也要保留一份警惕……”
“呼,呼……”
老王德祿渾身塵土,粗麻短服處處破洞,惹得薑凡的身上也盡是土灰之氣。
但他卻不為所動,眼中觸惕哀痛之色一閃而過。
老王德祿,已經死了。
就這樣死在了他的懷裡。
饒是薑凡修心有成,此刻也不免憤怒起來,他恨聲問道:“那幾個害死老王德祿的,你們可認得?”
他問的是不遠處幾名流浪漢,當初在王村紅姐家宅之前也是見過的,薑凡的記性好得很。
但薑凡出關不久,氣質大變,就連身材樣貌也變化不少,所以那幾名王村棄人認不出來他,只是哀傷道:
“得了吧!我們都這樣了,還管的上別人的閑事!”
“你要是想給老王報仇,不如去把紫匪殺光,哈哈!”
“想知道啊?給我幾個饅頭,我帶你去!”一名瘦的走路都在打晃的流浪者說道。
薑凡哼了一聲。
他本是有此打算的,忽得心中升起一絲感悟:
老王德祿雖是被那些忘恩負義的弟子逼死,實際上卻與他薑凡脫不了關系——若非他當初贈予王母仙果,惹得王村眾人眼紅,以老王德祿的為人和聲譽,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當初贈送仙果之時,不過是薑凡隨意之舉,以自己仙宗之力,報答老王的恩情,算是綽綽有余,也算是王家的一大福報。
可正是這個福報,在日後變成了王母和老王的催命符、削頭刀!
福兮!禍兮!
他也終於想起來,當初下山之時,掌門王回對他叮囑:“不要多事!”其目光中的複雜神色,似是警告,又似是無奈的深刻含義。
“如果當時我不給她那仙果就好了,說不定……”薑凡心中念道,卻忽得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沒用的,就算我不給她仙果,這些凡人嫉妒老王德祿家業,也會趁機害他,王母最終還是會鬱鬱而終。”
人性啊……
薑凡暗歎道:“師父,難道這就是你希望我在凡間學到的麽?老王德祿人之將死,卻徹底看透了這個世界,希望他下一世,能夠早日修得正果吧……”
他口中輕吟超度經,把王德祿的魂魄洗淨送走之後,大踏步離開了此地,那幾個流浪漢看薑凡衣冠齊整,卻沒有食物,好生失望,當即破口大罵起來:
“臭小子,穿那麽漂亮,也是個窮鬼!”
薑凡卻不為所動,徑直離開了。
修仙之於凡人不同,很重要的一點便在於真正超脫了生死,不受疾病苦痛困擾。
面前那些流浪漢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沒有必要與他們計較。真正的痛苦,在於欲望的不滿足;而這一點,無論是凡人還是修仙界中人,都是平等的。
他離開了王村,離開之時,眼角還是忍不住流下一滴淚來,低聲喃喃道:“中華古言,一字為師。老王,雖然你不曾真正當我老師,但你放心,你的話我記住了。”
……
福州、荊州等地一路向北,不過千余裡地,便是相州。相州北側,就是大泰都城、周朝命脈。
此刻的相州最北城鎮,天合,已經被紫教精銳佔據,同大泰王室大將周順隔著擎蒼江相望,江水最窄處不足一裡地,碩大的石拱橋相當堅固,卻也萬無可能任由上千名軍士相互廝殺,是故,雙方只在橋邊屯兵駐扎,抓緊建造大船,爭取搶灘攻殺。
已經對峙了一月有余,周順和紫聖互相之間派遣不少間諜、探子,也都有些小股士兵的較量,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什麽大的摩擦。
“紫聖,你在想些什麽?”擎蒼江北側,大泰都城南牆外百裡地開外,周順站立於山丘頂側,面容嚴肅。
近來,從南側湧入的窮苦百姓越來越多,人數達到了兩三百之眾,而且看趨勢,到皇城避難的百姓可能會越來越多。
周順的屬將們曾經進言說,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不能收容,否則進入皇城以後,不僅會讓皇城擁擠,而且還會引發朝政大臣們的不滿,對前線的戰鬥不利;然而最重要的,是這些難民中肯定有紫匪的探子,刺探軍情,敵暗我明,可就不好了。
蠢貨。
周順在心中評價道。
如今的皇帝,按照輩分來說,只是周順的侄子。讓侄子替自己消化消化難民們,分擔一下糧食壓力,他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更重要的是,周順這種打開防線、任由災民湧入的姿態,與紫聖口口聲聲救濟災民,卻一個勁往外趕他們的姿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很快,民間關於周順救養災民、收容難民的消息不脛而走,大批的災民朝著此處湧來,頗有應接不暇的態勢。
周順雖然面上嚴肅,心中卻歡喜無比——這意味著他同紫聖在民心的向背上,已經相差無幾了。
另一方面,周順巴不得那個當皇帝的侄子生氣,一怒之下把災民們抓的抓、殺的殺,這樣到時候自己擊敗了紫匪,那個廢物侄子就是不讓位,天下的百姓也不答應。
這才是真正的權謀。
這些沒有腦子的蠢貨,眼睛裡只看得見軍隊、情報這些細枝末節,對於政治狗屁不通。
周順沉思著,一旁的兵士也終於把紫匪的情報報告完畢。
他冷聲道:“還沒有發現紫匪的糧道安排?”
兵士身體一震:“請王上恕罪。”
“神機營還沒有消息?”周順皺眉道。
“還沒有。”
話音未落,只聽得高空中一聲鷹鳴,兵士面色一喜:“王上,來了,來了!”再低頭時,兵士見到方才那雄鷹般的背影,早已走下了山丘,其速度之快,令這身經百戰的兵士都有些猝不及防,急忙小跑著跟了上去,心中對於王上這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風格欽佩不已。
周順一身將袍,龍行虎步,不消幾時已經來到神機營之處,周圍兵士見了,紛紛敬禮。
周順置之不顧,徑自取下神機營豢養的飛鷹腳上的竹筒,看了片刻,皺著的眉頭舒緩開來,精神抖擻吩咐道:
“傳我令,飛虎、神駒二營,今夜奔赴五十裡外小坡溝渡河,於虎護、天聰兩處設伏,糧草限七日。
“勁羊、頭鼠二營,明日寅時渡河,於山威、紫紹、清水、陽翟四處,隨時監測紫匪動向!
“暗龍、猛矢二營……”
中年將軍臉上風霜宛如刀刻,雖略顯老態,此刻卻中氣十足、雙目精光畢射,擲地有聲,沉重有力;而周圍將官屏氣凝神,將其簇擁於中地,凝神靜聽,襯得他宛如一尊人世間神祗。
道道飛令很快傳了出去,全軍立刻動了起來,把周順的意志貫徹到極致。
此刻,擎蒼江的另一邊,那相州內部的天合城之中。
自從月余之前,紫教入城以來,百姓們從一開始的慌張、疑惑到如今的簇擁、愛戴,讓這座天合城也重新散發了生機。
原本灰塵滿天的街道,此刻竟然乾淨異常,不少街邊攤販甚至開始擺起了生意,招呼過往的紫教士兵。
紫教已經徹底佔據了整座城池,曾經的大泰高官早已被盡數下了牢籠,幾個口碑不好的早已被懸屍城頭,成為百姓泄憤的工具。
所有的商人大戶,都被紫教洗劫一空,分出不少財富給城內的普通百姓,加上紫聖的醫護隊攻勢,很快他們就在這天合城內站穩了跟腳。
曾經的城主府、如今的紫府內。
一名面容清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身下,紫心檀木雕成的交椅氣勢雄渾,兩側雕刻的龍虎紋理古樸,並非凡物。
他的身後站著兩名美貌的紫衣女仆,妝容精致,香氣芬芳,此刻正搖晃著手上的劍蒲乾葉為其驅趕暑氣。
身前,一名頭戴紫巾的農戶打扮小卒正在匯報情報,這是紫聖所建的“潛蹤團”,擅長以各種市井小民、普通農戶裝扮刺探情報——他們本來也就是這種職業。
這小卒的心情相當激動,因為在不久之前,他不過是天合城外一個小村中普普通通的農民,紫教到來之後,竟然打倒了當地的富戶,把家財都分給了窮人,家中的老病婦孺,還能得到紫教的免費醫治;最重要的是,他成功通過了紫教的考驗,被收編進了軍隊之中。
管吃管住,這是何等奢侈的生活!小卒在之前想都不敢想。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也有能如此靠近紫聖的一天,當面同紫聖交談,這是多大的榮耀!
所以此刻的他,說起話來都有些顫抖:
“聖……聖上,前幾日確實有幾名舊朝騎兵,從我村路過……”
結結巴巴的話語,讓紫聖不禁皺了皺眉頭,聽了片刻,舉起一根手指來。
小卒立刻噤聲。
“你是說,舊朝的軍隊路過了你村?”紫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讓身後的女子都有些迷醉。
小卒也不禁有些恍惚,很快清醒過來:“正是!那是舊朝的服裝,www.uukanshu.net 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知道了。”紫聖淡淡揮了揮手,身旁立刻有人把這小卒帶走。
“濟世紫聖,紫聖萬歲!”小卒狂熱的呼喊從門外傳了回來,讓中年人不禁微笑起來。
自從結束了那處神秘深山的修煉以來,他借助自己掌握的幾種法術,很快在百姓間建立了威信。
幾乎能夠治愈百病的神奇法術,讓他一下子成為貧苦百姓心中真正的救世主;然而他知道,這不過是那本神奇天書的萬千法術之一罷了。
沒錯,他能夠深入靈山、修得道法,正是靠著一本偶然間的天書,盡管那天書不過只有一本殘卷,但竟能讓人化凡為仙、得道升天。
他正是靠著天書殘卷中的修行法門,才踏入了脫胎換骨、吐納靈氣一途,也修得了一身治病救人、呼風喚雨、引雷致電的法術。
在百姓心中,他是丹林聖手,病痛無所不治;在敵軍面前,他化身天神,呼雷喚雨,高深莫測,往往不知何來的山洪、山石,就將身邊的同袍們盡數吞沒。
沒人知道紫聖的本名是什麽,除了他自己。
不過在大泰周氏王朝仍在負隅頑抗的地方,朝堂之上、軍隊之中,不約而同地把他稱為……
“紫煞星。”
錢倫用低不可查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身後的兩名美貌侍女看著他的背影,手上的蒲扇揮舞著,盡管手上已經酸疼無比,卻似乎不知疲倦,就這般揮舞下去也是心甘情願。
她們的眼中盡是熱忱和愛意。
也是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