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隊長,隊長?”,大海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樓下呼喊他。
小鳳在他身邊坐了起來,穿起褲子,點上了燈。大海看屋裡亮了燈,騰得起來,飛速披上了衣服,跑下了樓梯。
門打開,小胡帶著幾位警察正在門口,眼見眾人神色緊張,大海忙問:“什麽事?”
小胡讓警察們退後,自己貼在門邊,輕聲附耳跟大海報告:“隊長,趕緊回局裡,橡膠園裡的牢犯造反了,軍隊正在抓人,我們要趕緊過去。”
大海一聽,這是件十萬火急的大事,門也不關,連忙衝回去穿好了衣服褲子,吩咐一邊的小鳳:“今天你不要出門,聽到了麽?”
小鳳睜著大眼,點了點頭,挽住大海的手臂,小聲說:“海哥,你要小心!”
大海摸了摸小鳳的頭髮,“嗯”的應了一聲,朝門外奔去。
回到警局,大廳裡燈火通明,幾十名警察已經換好製服,配好家夥,大海連忙換上警服,衝去警長辦公室。
老警長這時也剛到,穿著一身便服,雙手支在拐杖上,坐著等他。
見他到了,立馬大聲交代道:“大海,帶上兄弟,馬上出發!千萬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開不開槍,開槍打哪裡,先用心想過了,再出手!”
大海站直了,嚴肅向警長敬了禮,走出辦公室,朝著小胡、老陳、小李揮了揮手,朗聲喊:“全體出發!”
門口十幾輛警車浩浩蕩蕩,向後山橡膠園呼嘯著開去。
市駐軍防衛團的團長,叫做衛盛功,此時帶了千人的防衛團士兵,剛趕到橡膠園外,將整個後山通往外界的路口,圍了水泄不通。
大海趕到的時候,衛團長已經命人架起機槍,布好了千米長的拒馬陣,構建了幾百人的防衛線,只見士兵人人手拿自動步槍,朝著後山方向,嚴陣以待。
大海遠遠停住車隊,獨自下車,快步走去衛團長這邊,向他敬了軍禮,衛團長借著火把仔細看,認出了他,大聲喊道:“是姚政海嗎?”
大海回應道:“是我,團長,現在裡面什麽情況?”
衛團長手裡摸出了香煙,給了大海一根,找了個人少的地方,點煙抽了一口說:“姚隊長,我也是剛收到的消息,橡膠園裡勞動的犯人,半夜裡偷偷殺了執勤的衛兵,想要逃走。現在上頭下了命令,營地防線以內,控制局勢為主;防線以外,遇見逃犯,就地正法!”
突然見營地方向,開過來幾輛裝著刺眼大燈的軍車。大海眯起眼睛往燈光裡看,軍車裡下來一人,正是馮處長,馮澤良邁開步子,跑向大海和團長,敬了一個軍禮,大海和團長齊齊回禮。
只聽馮澤良嗓音沙啞,吃力得衝他們說:“大海,你帶上所有人,跟我進去!衛團長,先空出一條路來,讓警察局的人跟我走!”
兩人扔下煙頭,衛團長指揮士兵,拉開幾道拒馬道閘,空出一個口子,大海帶著警車排隊開進去,跟著馮澤良的軍車,進了橡膠園的林子。
此時的橡膠園營地內,已經起了大火,軍隊幾個連的人,又是滅火,又是抓人,現場一片混亂。
馮澤良交代大海,讓所有警察先去抓亂竄的犯人,拿手銬拷去營地中間,所有犯人在空地上集中蹲一起,軍隊的人已經在那邊看守好了。遇見暴力抵抗的犯人,可以立即開槍,這樣一點點抓人,動亂才會慢慢平息。
大海吩咐手下按照馮處長的交代去行動,警察們紛紛下車集合,一齊往火光四起的營地衝去。
馮澤良見警察們已經出動,又叫大海過來:“小海,你跟我走,幾個主要的逃犯,都是從懸崖後頭跑走的,我們衝進去看看。”
馮澤良把開軍車的司機趕下來,自己坐上了駕駛位,大海坐在他的旁邊,抽出勃朗寧手槍,檢查了子彈,上了膛。
馮澤良把軍車的大燈一關,兩人一車,慢慢靠近懸崖的方向,在一個黑漆漆的懸崖口上,看到幾個人影窸窸窣窣,不知在乾些什麽。
大海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問馮澤良:“良哥,你怎麽知道逃犯在懸崖邊?”
馮澤良讓大海收好槍,輕聲說:“不要問,把槍放好,跟我來!”
兩人找了一個黑暗的大樹下,停了車,熄了火,小心翼翼向懸崖邊的人走去。
這些人中有一個人,是個功夫極好的練家子,沒等兩人靠近,就發現了他們,拿出一把自動步槍,哢嚓上了膛,輕聲問:“是誰?”
大海見馮澤良雙手拍掌,先拍了兩下,停了一停,又連著拍了三下,那頭拿槍的人聽見了,輕聲說:“過來吧!”
馮澤良走過去,和那人握了手,只聽那人說:“馮處長,有五人中槍死了,還有三十幾人,已經從這裡下去了,這次行動還算順利,希望裡面的動亂快點停息,不要死傷太多。”
馮澤良也輕聲道:“現在軍隊和警察全部到了,趕緊撤,我看時間有點長了,過來保護你們。對了,這是我的弟弟,警察局的大隊長,他已經派手下,去平息動亂了,應該馬上就會停下來。”
那人看向大海,伸手要和大海握手,大海被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不敢動,那人看大海不伸手,抱拳向大海道:“感謝兄弟相助,大恩大德,永記於心!”
馮澤良看大海心頭疑惑,貼著耳朵對大海說:“中國革命軍,南洋分部的人。”
這邊正說著話,黑暗中,有一個小警察,畏畏縮縮從草叢裡冒出了頭,拿著手槍,在不遠處站著,小心問大海:“隊長,我是武安,這是些什麽人啊?”
大海心下大駭,剛要喊出口,突然被馮澤良抓住手臂,只聽馮澤良笑眯眯地說:“武警官,你過來好了,我們在商量對策呢!”
武安也曾見過情報處的馮處長,警局裡人人知道大海和馮處長關系不一般,就把手槍收進腰間的槍匣子,笑嘻嘻邁著步子上前。
武安剛上前幾步,在黑暗裡,隱約看見前頭三四個陌生人,穿著破爛的衣裳,渾身上下髒兮兮,再仔細看,下身都穿著牢犯的褲子,剛想問問。
馮澤良迅速一個閃身,從軍靴裡掏出一把軍刀,捂住他的嘴巴,在喉頭輕輕一劃,抱住人,小心放倒在了草叢之中,這武安沒有了半點動靜。
大海眼裡的淚水忍不住迸了出來,想喊叫,又喊不出來,看馮澤良一臉平靜地朝他走來,怒火噴薄而出,竭力壓住自己的聲音道:“為什麽要殺他?”
馮澤良擦淨軍刀,還是放進了靴子裡,低聲說:“已經被他看見,沒有辦法了。”
大海繼續發泄自己的憤怒:“為了救他們,你就可以殺無辜的人嗎?”
馮澤良見大海這副樣子,無奈說:“你知道革命軍的人是做什麽的嗎?你知道他們救過多少人嗎?我跟你說過,做大事的人,當斷則斷!”
大海不肯饒過他,還是說:“武安不是什麽壞人,脫了警服,他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小老百姓,他上頭有爹娘,下面還有兩個小子要養,你殺的,是最無辜的人!”
革命軍那人,看到當下的情況,愧疚向大海走來:“隊長,對不住了,一命還一命,我留下,讓你處置。”
大海聽他這樣說,瞬間從腰裡拿出手槍,對著那人,卻遲遲沒有開槍。
馮澤良依舊是一臉平靜,漂亮的雙眸,在黑暗裡閃出一點亮光,緩緩說:“大海,這次行動,是救他們唯一的機會,這些人為了南洋的百姓,拋頭顱,灑熱血,沒有他們,就沒有南洋這幾年的太平。為了救他們,我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今天的事情已經鬧大,我一定會被降罪。你聽我說,拿我的命,抵武安的命,讓他們走。”
那人剛要走過來說話,被馮澤良高高的身軀給擋住了。馮澤良讓他們趕緊走,於是,剩下幾名革命軍,接連從懸崖邊的繩梯,緩緩爬下,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大海沒有開槍,只是等著他們走了,把手槍收進槍套,回頭悲愴地看向武安,眼淚又不自覺地滑落下來,身子劇烈抽動。
馮澤良看幾人已經逃脫,沉著地拿出軍刀,把繩梯小心解開,扔進了懸崖之下,又仔細把周圍的腳印和痕跡都收拾乾淨,站在懸崖上呆立不動,望向遠方。
崖下的黑暗裡,突然有一點細小的光,閃了幾下,不見了,馮澤良知道,是革命軍的人已經安全撤離。
他緩緩走到大海身邊,拿出一支煙,放在大海嘴巴上,自己也點了一根抽上,舒了一口氣道:“小海,接下來的話,你聽清楚。這次政治犯動亂,我是內應,你把我供出去。心裡記住,你從此是華人會的人,你是有良心的華人,待在警局裡,努力往上爬,不要辜負我,辜負所有人的努力。在關鍵的地方,關鍵的時候,勇敢站出來,去幫助華人,去對抗殖民者的壓迫。你聽明白了嗎?”
大海擦去了淚水,看著馮澤良,過了許久,回答他:“我和你不一樣,我做不到犧牲別人。這次的事情,你頂多被革職調查,希望你能像自己說的一樣,站起來,努力爬上去,去保護更多的人。”
馮澤良笑了,笑得風度翩翩,神采奕奕,修長的雙指夾著香煙,往嘴邊一放,朱唇皓齒微微動了動:“小海,謝謝你,原本我以為,這件事之後,我也沒有了價值。聽你那麽說,我還能熬一熬,再爬一爬。那,說好了,這次就別把我供出去了,有朝一日,我要回來的!”
大海低頭不語,見到馮澤良這般大義凜然,心裡一時又分不清對錯了,猶豫之間,馮澤良靠住他的肩膀,笑盈盈說:“走啊,回去吧!無論如何,都不能泄露今天的秘密,情報處那套東西,我熟悉,應該挨得住。等我的消息吧,我在裡頭的話,買兩條香煙給我送來。”
說完,馮澤良朝著武安的屍體,拜了一拜,嘴裡嘀嘀咕咕說著什麽,把大海拉上了車,開回了營地。
此時的營地,已經被軍隊和警察局的人完全控制。營房的大火已被撲滅,剩下一百多名犯人,齊齊蹲在空地上,軍隊的幾個探照燈,將人群照得如白天般明亮,邊上躺滿了死傷的人,黑色的血跡淌得到處都是。
士兵端著槍站成了幾排,警察們也列隊在營地門口待命,馮澤良走進營地查看情況,大海則默默走到了警察的隊列裡,老陳跟在他身邊,向他報告情況。
這時,大海看見兩輛黑色的西洋轎車,在營地前緩緩停下,第一輛車上,盧秘書冷著臉先走下來,到車後開了門,走出一個穿著西服的洋人。第二輛車,走出來的,是安全委員會的田主任,另外一個人,是南洋本地人面孔,五六十歲的樣子,中等身材,黑胖的老頭。
盧秘書叫來市駐軍的衛團長、監獄長和田主任,三名長官分別向那位洋人敬了禮,洋人問了盧秘書幾句,他又開始向三人問話,說了沒一會兒,田主任扯著嗓門喊了幾聲,盧秘書反手就是一記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臉上。
洋人也氣憤得揮舞著雙手,說了幾句話,衛團長叫了幾個士兵,把田主任給押走了。
馮澤良這時也出來,見到幾名最高長官來了,朝大海點了點頭,叫大海陪他過去。
兩人站在衛團長身後,向幾位高管敬了軍禮,站著不動。
只聽盧秘書用尖銳的嗓音,陰陽怪氣說道:“監獄長,您老最是神通廣大,人家背後都叫您笑閻羅,那就把您那生死簿攤開了,說說裡頭,都寫了什麽好故事吧?”
監獄長嚇得魂不附身,緩緩說:“犯人裡混進了一些革命軍的人,都是近兩個月關進來的,他們裡應外合,在軍隊的食物裡下了迷藥,搶了槍械庫,準備和先前的政治犯一起逃走。”
盧秘書又是陰笑:“這不新鮮啊,不用你來跟我匯報,我要知道,跑的是什麽人,跑了多少,是誰讓這幫人跑出來,到這裡乾活兒的,裡應外合,哪些是裡應,哪些又是外合呢?”
監獄長一頭汗水,也不敢擦,還是說:“正在查,您稍等下!”
盧秘書朝著衛團長點了點頭,衛團長一聲令下,把監獄長也給押了下去。
盧秘書用英文向洋人說了句“抱歉,稍等我一會兒。”又朝著馮澤良看去。
馮澤良見他看過來,往前站了一步,端正地敬了一個軍禮,筆直不動等待訓話。
盧秘書看他識相,微笑著走過來,好聲好氣說:“是情報處馮處長,對吧?”
“是,長官!”馮澤良又敬禮。
盧秘書繼續:“放松,別緊張,安全委員會從現在開始就消失了,我在想,你們情報處之後怎麽處理呢?說說你的看法。”
馮澤良正色道:“全憑長官們定奪!”
“說,現在什麽情況?”盧秘書拿出一支煙來,點上了準備慢慢聽。
“今日營地犯人總共296人,有4人生病,上午9點送回了監獄。目前有37人逃走,45人被擊斃,87人受傷,已經全部被控制住,都在營地等待處置。營地守軍犧牲39人,打傷100多人,被奪槍支56支,找回32支,報告完畢。”
盧秘書拿著煙,點了點馮澤良,跟周圍的一幫軍人笑著說:“看看,這樣才有效率!”
接著看向大海這邊,大海也往前一步,敬了軍禮,大聲道:“警察局一共出動人手107人,於凌晨2點25分到達,協助營地守軍抓捕逃犯,傷亡統計如下:傷者12人,死亡1人!”
大海說著“死亡1人”的時候,悲從中來,微微哽咽了一下。
盧秘書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頓時大喜,拍了拍大海的肩膀說:“呐,這就叫精英了!”
又轉頭看向衛團長,笑著問:“你這個市駐軍最高將領,還不如人家警察局的,人家不到,你也不進去,就圍在外頭看熱鬧,好看嗎?”
衛團長低頭說:“我接到上級的命令是.....”
盧秘書把煙頭狠狠扔地上,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問:“我問的是,好,看,嗎?”
衛團長馬上一個立正,喊道:“屬下知錯。”
盧秘書這才又變了一副笑臉,轉過身,朝大海笑了笑:“你叫什麽,什麽職務?”
大海連忙回答:“屬下姚政海, 原陸軍步兵旅三連連長,現任南洋警察局,治安隊長一職。”
“你不錯,帶你的人,回去吧!”
盧秘書又自然得一個轉身,看向馮處長,也拍了拍他:“衛團長,這位也交給你了!不要怕,馮處長,就是正常調查。我最後問你一句,犯人的名單,是誰弄的?”
馮澤良站直了回答:“是先經過安全委員會全體通過,我和監獄長兩人,共同執行的!”
“好,馮處長,這幾天,你先受一點苦,查出來沒問題了,我們再商量情報處的事情,去吧!我相信你。”
說完話,馮澤良被士兵押走,大海不敢看他,不動聲色,帶著警隊上下,開車撤離了營地。
盧秘書跟那洋人高層說了幾句,說完都坐上汽車走了。
大海回警局,把大致情況向警長匯報了,隻瞞住了放走革命軍這一段,警長聽完,吩咐大海:“現在去把報告寫了,天亮之後,我要去市政局。等我拿到通緝犯名單,你立馬安排下去,全城張貼,全局進入戒嚴狀態。”
大海點了點頭,感傷的情緒彌漫心頭,一句多余的話,都說不出口。
警長看他這樣,摸了摸他的頭:“大海啊,長大了,要做男子漢、好兒郎該做的事情了,明白嗎?”
大海一聽,這話裡有話,驚恐看向警長,警長朝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小子,你心裡猜得沒錯!這件事跟我警局無關,該通緝通緝,抓不到人,我們也沒辦法,對嗎?”
大海點了點頭,朝警長敬了禮,大步走出了辦公室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