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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間鷺傳奇》第四十八章【茶木煙酒】
  花鷂子頭七那天,夏姑帶著花菱去給他父親上了墳,花姑站著不動,也不哭,就這樣呆了半天,回來之後又去阿南房裡睡了。第二天,夏桐驚奇地發現,花菱早早去海鮮店開了店門,收了海市送來的漁獲,擺好了攤子。

  她發現花姑怕顧客不來海鮮店買東西,竟主動叫賣攬客,見了顧客滿嘴“叔叔伯伯”、“嫂子嬸嬸”叫個不停。顧客們知道她父親剛走,心裡憐惜,見她說話熱情,多多少少都買了一點回去,生意比夏姑往日都好了不少。

  夏姑心裡驚喜,就這樣觀察了花菱五六天,見她一改常態,性格變得開朗了起來。生意雖忙碌,花菱一人手腳利索,半點不讓夏姑插手,夏桐隻好站在店門口,跟街坊們聊天說話,很是清閑。

  這一日,夏姑閑來無事,跑去對面管理所找阿南。阿南這幾天頹廢,此時正仰天躺在辦公間的椅子上睡著了,桌子上一個破舊的大茶缸,旁邊擺著幾本神怪小書,煙缸裡的煙頭滿滿當當,香煙殼扔了一地。

  夏姑給阿南收拾了桌子,掃了垃圾,一個巴掌拍在阿南頭上,大聲罵道:“你還睡?”

  阿南迷迷糊糊嚇醒了,嘟嘟囔囔說著:“阿姑,我自己弄,你去忙吧!”

  夏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生氣道:“花姑像變了個人一樣,現在嘴巴利索,態度熱情,生意半點不用我操心。就是你,怎麽變得這樣了?少抽一點煙,行不行?”

  阿南對花姑了解,喝了口茶,漱了漱口,緩緩道:“我清楚她怎麽想,她想著廣雲叔走之前跟她說的話,要兌現她父親的願望。”

  夏姑聽說,又要流淚,哽咽著問:“個死鬼怎麽說的?”

  “她爹將她交給你,希望她能嫁個好人家!”

  “這還用他說,我老早答應他的事情,再不會反悔的。”夏姑抹著淚,繼續道:“你那個房間,我給你收拾了東西,你去棋社睡,別回來了,這以後就是花菱的房。”

  阿南笑著搖了搖頭,就去桌上找煙抽,找了半天沒找到,生氣問道:“阿姑,小寧波呢?不是讓他待在這裡,你這些天有見過他嗎?”

  夏姑擤了鼻涕,接著氣惱凶道:“這個小東西,心思活絡得很,早不見了,我還擔心,讓人去打聽過,跑去大馬路賣了。財迷心竅的東西,你別去管他,你說話他又不聽。”

  阿南一下來了氣,匆匆忙忙起身,衝出了菜市,去大馬路的街面找人。兜兜轉轉找了一會兒,發現這小子就在十字路口邊,一個角落裡,拿著櫃板坐在馬路牙子上,正和小乞丐說話。這個路口人多,旁邊都是大商店,沒有香煙賣,他倒是挺會挑地方,阿南心裡想著,大步邁開,走了過去。

  小寧波和小乞丐說說笑笑,看見阿南怒氣衝衝走過來,他嚇得站起身子,靠著牆一動都不敢動。

  小乞丐眼睛一轉,知道阿南要發脾氣,笑眯眯打招呼道:“管事,我先走了,這裡的人,沒什麽零錢,我去別的地方。”

  阿南朝著小乞丐點點頭,說了句:“養好了傷,再出來。”

  小乞丐捂著肚子,一晃眼就不見了。阿南拿起香煙櫃板,看了看,朝著小寧波說:“帶上東西,跟我走。”

  說話間,兩人回到了管理所,夏姑在對面瞧見阿南帶著小寧波,生氣地白了一眼,自顧跟街坊聊天。

  “說,為什麽不聽我的話?”阿南從櫃板裡抽出一包滿是英文的香煙,放在鼻子旁聞了聞,剝出一根,點著抽了一口。

  小寧波知道阿南在氣頭上,站著不敢坐,輕聲說道:“南哥,我有苦衷,你別生氣,我慢慢跟你解釋。”

  阿南見狀,讓他坐著說話,小寧波坐到了沙發上,急著說道:“大約半個月前,我去碼頭拿香煙,賣煙的人說,歐洲打了仗,香煙緊俏,南洋煙廠為了賺錢,停了國產煙的生產,就專門給洋煙做加工,出口國外。你知道的,菜市的人,不舍得抽洋煙,國產煙又沒得賣,我隻好進了些外國貨,去大馬路賣。”

  阿南瞅了一眼櫃板上的煙,熄了怒火,平靜下來,好聲好氣說:“讓你賣香煙,是看你身邊沒有親人,讓你補貼家用。現在龍爺爺走了,門房空了下來,我原本想讓你在門房,搭塊板子出去,坐在這裡頭賣,風也吹不著,雨也淋不著。沒曾想是出了這檔子事情,你等我想辦法,我去給你把煙弄來。這次你有緣由,我不罵你,如果還有下次,我肯定再不來管你了。”

  小寧波見阿南對自己好,眼淚嘩嘩流了下來,跪倒在地,哭道:“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讓你生氣。”

  “起來吧,我前幾天不在,你也沒什麽辦法,我知道。這兩天空,我去問問香煙的事情,你回去福利院看書,沒錢了問我來拿。我還是那句話,讀好書,賺錢等長大了也不遲,一片好心好意,你要聽進去,好不好?”

  小寧波擦幹了眼淚,拿起香煙櫃板,在阿南辦公間角落裡放好,站直說了一句:“南哥,我回去讀書了。”

  阿南看他乖巧,擺了擺手,讓他回去,自己抽完了煙,想著出去走走。

  突然看見,小寧波又回到了辦公間門口,拿著一封信說道:“南哥,剛進來一個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阿南走過去拿了信,摸了摸小寧波的頭,說了句“去吧”。

  接著坐在椅子上,拆了信封,用力一倒,裡頭飛出一顆黑金棋,彈在桌上飛了出去,他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抽出信來仔細看。

  烏鷺棋社。

  “師爺,煙酒茶商社的劉公子,今天送來了一枚黑金棋。”阿南朝著師爺輕聲說。

  “哦?是大老爺家的,還是二老爺家的?”

  “大老爺家的公子,劉正文。”

  紹興師爺坐著不動,接著問:“出了什麽事嗎?”

  阿南回答:“讓我幫忙去查一件事,他們家老祖宗三天前走了,立下了遺囑,要將所有家產,交給其中一個子女。”

  師爺聽到此處,不屑說道:“劉氏子女相來不合,橡膠園劉老板,因為不是一個老娘生的,早早分了家走了。要不是那位中國老太太壓著,三個兒女早分家了。眼下這麽分配家產,是想讓他們幾人互相殘殺嗎?墨門的黑金棋如此寶貴,劉家老大用來奪家產,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阿南點了點頭,問師爺道:“那我還要幫他們嗎?”

  “黑金棋,出了手,就沒法反悔,只要他們舍得,你就去幫他們辦。”

  “只是,這遺囑裡要找的東西,我實在沒有頭緒。”阿南摸著頭,弱弱說道。

  “你說說看,要找的,是什麽物件?”

  “信裡說,誰找出四樣東西,就能做一家之主,不論男女。分別是【無湯之茶、無根之木、無煙之火、不醉之酒】。”

  師爺聽完,大聲笑起來:“怎麽還猜起謎來了,我想想,無煙之火,可以是螢火、星火、流火(彩霞)。無根之木,那就是浮萍,這無湯之茶麽,東洋人喜歡將中國的綠茶磨成粉食用,不曉得算不算無湯之茶,不醉之酒,不醉之酒......”

  阿南看師爺猜出大半,心裡壓力小了很多:“遺囑說,這幾件東西,都在劉氏祖宅裡頭,找齊四樣東西,就算勝出。”

  師爺拿出折扇,想了一想道:“我突然發覺,這四個謎題,對應了劉家【茶、木、煙、酒】四門生意,不知道這道題是不是指具體的物件,還是有其他深意。你既然拿了人家的棋子,先去劉氏那邊探探情況,到時候遇到問題,問我也成,去問問明月也成,或許他會有獨到的見解。”

  阿南應下了,想要告退,師爺拿起折扇攔住他,微笑著說:“烏鴉,我知道你心裡難過,萬事都要往前。碼頭那邊在大興土木,你有空就去看看,幫幫手,不要一個人悶在管理所裡,出去和人說說話,心裡會舒服不少。”

  阿南回答:“是,師爺,我會過去的。”說完,師爺擺擺手讓他退下,阿南轉身出了帳房,離開了棋社。

  他心裡想著明月聰明,對解謎題最是拿手,自己趕緊去找明月幫忙,快點解開黑金棋之約,好去碼頭幫忙,於是徑直跑去了教堂鍾樓,去尋明月。

  剛爬上鍾樓,他見明月站在一部大梯子上,在維修一個巨大的零件,有個女孩,扶住梯子大聲指指點點,搞得明月焦頭爛額,這女孩就是唐家二小姐蘇菲。

  蘇菲見阿南來,松開了梯子,大聲嚷嚷:“南哥,剛好有事要找你。”

  梯子一松,明月沒站穩,差點從上頭摔下來,看蘇菲走路風風火火,歎了聲氣,繼續修起東西來。

  阿南避之不及,隻好笑著問:“蘇菲,找我做什麽?小民呢,他沒來陪你麽?”

  “不要見到我,就小民,小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放心,我父親和他家說好了,不久我就會嫁過去,你安心吧!”蘇菲氣惱說道。

  “大喜事,大喜事啊,我一定備上好禮,來喝你的喜酒。明月,你記得攢錢,我倆要包大紅包給他們。”阿南喜笑顏開。

  “說正事,幫我一個忙,確切地說,幫我大姐一個忙。”蘇菲看阿南東扯西扯,很是生氣。

  阿南困惑,忙問:“你姐要我幫忙?我不認識她啊,見面都沒見過!”

  “那就還算是幫我吧,你知道煙酒茶商社的劉家嗎?”

  阿南心想這麽巧,又是劉家的事情,這一家子搶家產,搶的南洋人人皆知了嗎?邊想邊點了點頭。

  “劉家二老爺家,有位小女兒,跟我姐是發小,是一個私塾先生教的。昨天她來找我姐,說她奶奶去世了,家裡正在奪家產,死了好幾個人,她害怕遭人毒手,想著找人查出殺人的凶手。我一聽,就答應下來了,剛好想問問明月你去了哪裡,好讓你去查案。”

  “怎麽,已經死人了?”阿南錯愕地問蘇菲,蘇菲看他好像知道一些,就回答:“好像死了一個管家,還有幾個仆人吧,具體的,我不清楚。”

  明月聽見了,從梯子上緩緩下來,去水盆裡洗乾淨了手,也過來聽他們說話。

  阿南看明月過來,擠眉弄眼,明月知道阿南有事情要說,連忙道:“蘇菲,你先回去,南哥忙,等做完了手頭的事情,再來找你。”

  “那你答不答應去查案啊?好歹給個說法。”蘇菲看明月合夥來應付她,生氣道。

  阿南心想不能騙蘇菲,於是開誠布公道:“劉家老大,今天拿了黑金棋,讓我幫他們,我正要去查。我受了劉家大老爺的委托,二老爺這邊,就幫不上了。不過,我答應你,既然死了人,我一定把凶手揪出來。”

  “什麽棋子,那麽了不得,你寧可幫他們,都不幫我?”蘇菲質問道。

  明月慌忙上前,好聲好氣圓場:“南洋江湖裡,只有幫過烏鷺棋社的人,才能拿到一顆黑金棋。如果將黑金棋交還棋社,棋社即便赴湯蹈火,也要將這份人情還回去。蘇菲,你千萬別怪罪南哥。”

  蘇菲聽這樣說,回道:“我去問問父親,我家有沒有這棋子,我去討來給你。”

  阿南看蘇菲逼迫他,百般無奈道:“黑金棋如此珍貴,你拿來當兒戲。方才劉家大老爺拿棋子來求助我,師爺當場就翻臉了,說用這麽珍貴的信物,去幫人家搶家產,這是丟了他們劉家的臉。你萬不可去向你父親討要,我想他也不會給你的。”

  蘇菲聽阿南說得那麽決絕,生了氣,一句話不說,招呼也不打,匆匆走出了鍾樓。

  阿南和明月見她走了,也不攔,知道她大小姐脾氣,過兩天就好。於是,兩人走進明月的房間,關了房門商量起劉家的事情來。

  明月聽阿南說了謎題,想了一會兒,對阿南解釋道:“【無湯之茶、無根之木、無煙之火、不醉之酒】,如果要我用科學來解釋,也是可以的,比如無煙之火,很多動植物都能發光,螢火也可以,上次山裡鳳陽幫屍體的磷火,也可以說是無煙之火,答案太多了。師爺沒想出不醉之酒是什麽,我大概能猜出來,是糖水,糖水發酵後,可以變成酒,喝糖水,你也喝不醉,這不是不醉之酒嗎?”

  阿南聽明月這麽短時間,就破解了謎題,開心拍起了手,讚道:“還得是咱明月,一下就猜出來了。那麽我們一起去,在他們家裡,找出茶粉、浮萍、螢火和糖水,這不就破解了謎題麽!”

  明月也笑了,卻感覺謎題不太對勁,對阿南說:“這四樣東西,哪樣與哪樣都沒關系,我總覺得,方才猜的,不是標準答案。我陪你一起去吧,去他家看看,或許能給我更多靈感。”

  這劉氏大宅,是先祖劉望發跡之後,在南洋大街東邊建起的一座中式豪宅。南洋城雖是靠海,有錢的華人不愛在海邊建房子,喜歡找一處有山有水,吹不到海風,腳踏實地的地面,作為家族生活起居的地方。

  這套明清式樣的大宅,就在城裡,擺在南洋,那是路人皆知,曾受到多少達官貴族羨慕仰望。宅子佔地大,建築樣式大氣,布局也頗為壯觀,由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兩坊拐角、四合院、多進套院等組合而成,平房、明樓、雨步廈等建築形式多樣,穿廊上鬥拱、額枋、雀替等處裝飾絢麗精致、雍容典雅。

  穿街走巷走在裡頭,光拱門就多到數不過來。後花園更是氣派非凡,園中高閣、回廊、亭台、水池、假山,應有盡有。

  車房、馬廄、廚房、倉庫及仆人的住房,佔了一半,這些下人,比那菜市和海市的工人,住得那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語。

  阿南和明月,跟著一位仆人兜兜轉轉,走了十幾分鍾,這才走到了一間議事廳樣式的房裡。兩人在廳中坐著,下人上了茶,他倆沒見過這樣豪華的屋子,坐下了也不敢說話,就隻東看看西望望,不敢亂走動。

  過了約莫二十分鍾,一位七旬老人,由自己的兒子攙扶著,走入了廳中,這人就是劉望的長子,劉氏的大老爺,劉石山。他的兒子,就是拿黑金棋來救助的大公子,劉正文。

  劉正文五十不到的樣子,遺傳了劉氏家標志性的大長臉,穿一身絲綢大褂,笑著向阿南二人作揖。

  兩人回了禮,只聽劉石山沙啞著喉嚨,說道:“久聞管事大名, 眼下劉某有要事相求,兩位就在寒舍小住幾日,千萬不要嫌棄。”

  阿南聽劉老爺要留他下來,連忙起身道:“我們住得的地方,離這裡不遠,這件事結束之前,我們會天天上門,請劉老爺放心!”

  劉正文一臉笑容,勸說道:“我奶奶的遺囑寫明了,七天之內,如果沒有將謎題破解,這份家業,都要拱手讓給我爺爺的南洋妻子一家。兩位就請安心住下,將事情了結了,再走不遲。眼下府裡事情也很複雜,夏管事本領高強,也能護住我們幾人安全,請管事不要推辭。事情過後,我必有重謝!”

  阿南一下愣住了,這還是頭一回被人強行留住了,他又不知道如何推辭,隻好說:“沒帶換洗的衣服。”

  劉正文點點頭表示理解,拍了拍手,幾個下人拎了幾箱衣服,擺開來,有中式的大褂,西式的襯衫西裝,還有內裡的貼身衣褲和睡袍,連披風都有一兩件,同款的衣服,還有大小不同的幾個尺寸。

  這陣仗,把阿南和明月都看傻了,劉正文緩緩說:“兩位看一看,如果樣式、尺寸不合適,我讓衣工趕製出來,應該夠穿幾天。”

  阿南喉嚨裡咽了咽口水,忙說夠穿,拿眼睛去瞥明月,讓他想想辦法。

  明月看了看阿南,知道他的意思,隨即向劉家二位長輩作揖行禮,問道:“眼下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日?”

  劉正文回答:“今天是第四日,還有三天。”

  明月又問:“晚輩不敢叨擾二位長者,今天就想將謎底揭開。”

  “哦?你現在就能解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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