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兄，堅強一點，堅強點啊”

　　“師兄”

　　極度的悲傷，衝垮了我的理智，我開始大口喘氣，眼前發黑。媽，好像我不能回去陪你了。

　　似乎做了個很久很久的夢

　　“哎，劉從，哎，醒醒。別在這睡啊”誰在叫我?

　　熟悉的刺鼻味道，我剛才不是倒在旁邊嗎

　　“喂，別發愣了，今天還有台手術，你不記得了”

　　手術?對，今天要給一個胃癌晚期的病人做保守治療

　　我起身朝著監護病房走去，推開房門，裡面傳來輕快的語氣

　　“哎呀媽，你瞎操心啥。該吃吃，該喝喝，我又不是要死了”

　　“可是...我怕你走不出去”

　　“....沒事，那個臭男人他要走，讓他走，少了他又不是不能怎的”

　　我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家屬回避一下”

　　“怎麽了?心情這麽好”

　　“沒啥，新交了個男朋友，他自己不介意我，但他家裡人不知道我這情況，跟我說有病去治就行了，還跟我說有兒子怕什麽?把他當自己兒子來養就好了我們一塊養，治好之後再生一個”

　　“.....真的不進行手術嗎，只有摘除子宮....”

　　“.....不了醫生，他讓我知道世上還是有好男人的，反正現在我有父母也有兒子的，把父母養好，把兒子養大，也就沒啥了....”

　　我從她的眼裡看到了希望

　　手術準備進行了，說是保守治療，其實就是把針打進肚子裡面去，看著不怎麽痛的場面，她也會讓母親出去

　　“哎呀媽，你出去，別妨礙別人”

　　........

　　“哎呀，我舍不得讓媽心痛，她每天在那擦眼淚，擦的比我還多。眼睛都快擦腫了”

　　我沉默著進行手術，久久無言。階段性治療結束後，她暫時離開了醫院

　　“再見，幾天后見”

　　她蹦蹦跳跳的走在大道上，似乎疾病未曾降臨到她的身上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景，心有酸楚。

　　不要跟病人做朋友，投入的感情越多，私人的感情越多後面就會自責，傷心，會更難過啊

　　“唉，今天也是感傷了一把”

　　嘶，頭怎麽痛起來了，視線開始模糊

　　數字在變化中轉為3

　　“醫生?醫生”

　　“嗯，奧，沒事，剛剛講到哪了”

　　“你說，我爸他腦卒中手術中的並發風險”

　　“嗯，時間很緊急，我就把重要的並發症跟你們說一下，患者白宴文，年齡60歲，家屬預測是今早6:00發病的，按我們的感覺，患者是一個大血管的閉塞，我特別想說明的是，一個是我們修通失敗的可能，這個在我們中心的概率大概是在百分之十以下，還有另一個是在修通過程中患者出現並發症出血的問題，這種出血症狀在我們中心是在百分之一左右，呃，就這樣說，如果患者一旦出現這些並發症出血的情況，可能嚴重致死致殘的，特別強調這幾個並發症，其他並發症之後會在書面的...手術通知書上見到”

　　“你們理解我說的這些問題嗎”

　　“嗯，基本理解”

　　“你叫啥名字，是他什麽人”

　　“我叫白紹序，是他兒子”

　　“你理解我們說的這些風險嗎，你同意手術嗎”

　　“基本理解...同意”

　　我放開手機的錄音鍵，獲得家屬的授權錄音後

　　我站上了手術台

　　8個多小時後，很慶幸手術很成功

　　對於患者來說，皆大歡喜。

　　對於醫生來說，他跟患者講的那些話，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不是對患者有利，好醫生只有自己知道，醫心也只有自己知道。

　　“5點了，他們又睡著了”

　　“唉，感歎啥啊，都習以為常了，責任使然嘛”

　　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唉，天天這樣工作量大，作息又不規律，真怕一天就突然死掉，但我不能死，家庭還在呢，不能啥責任都沒負就走了，我就連我的醫療責任都還沒盡到，我現在是主任醫師，要大概25年才能培育出一個，不能浪費了國家資源啊

　　........

　　“哎，時間差不多了，該去查房了”

　　........

　　“來抬抬胳膊，握緊我的手”

　　“你們中間誰穿的紅褲頭啊”

　　”沒有”

　　“啊，你有沒有穿紅褲頭”

　　“他買了一個，這11床買了一個”

　　“啊，買紅褲頭幹嘛?”

　　“那好的快唄”

　　哈哈......哈哈

　　“那買唄”

　　“我跟你開玩笑呢”

　　“你沒買也好啦”

　　“聽懂沒有啊”

　　“啊，哈哈”

　　“跟褲頭沒關系啊，好好靜養”

　　“醫生，那邊有個病人術後未蘇醒，家屬在要個說法了”

　　“行”

　　這位患者他突發腦梗死，而術後未蘇醒，可是個不好的征兆，他是這一家的頂梁柱，一旦他發生意外，整個家庭都要受到巨大的影響

　　我走到患者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老孫，老孫，孫正昌，抓住我的手，啊，抓住抓住”

　　檢查過後一切良好

　　“別擔心，他實際是醒了，只不過是在昏睡，來我辦公室吧，我來講解一下這種情況”

　　送走了家屬，總算可以結束了，可以脫下這白大褂了。走在醫院的長廊裡，看著那些標語:

　　“博學而後成醫，厚德而後為醫，謹慎而後行醫”

　　默默的走了，走向家的港灣

　　數字在此時變換為2

　　我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劉醫生?劉醫生”

　　“啊，噢”

　　“對於這個病人，我們有點力不從心，你也知道我們是慈善機構，我們更想幫助那些手術成功幾率大的，預後情況較好的病患身上。我們需要把病人的病情作為一個價值評估，全身95%大面積嚴重燒傷，實在有點力不從心”

　　“其實，我們這次救助的這個病人，他並不是特別的年老，手術成功率也是很大的，就是這種很少，就是現在放棄.....就顯得是件非常的殘忍的事”

　　作為一名醫生，而不是銷售，把病人的病情進行價值評估，並不是我願意的，但我想盡力讓他活下去

　　在我的勸說下，基金會捐助了2萬。並會根據後續情況進行追加

　　在網上眾籌也有了5萬多，雖然你手術的一百多萬還很遙遠

　　但我覺得應該先把手部植皮做了，起碼生活會便利很多

　　“你們應該至少先花20萬把手部植皮給做了，手很大的關系到日後的生活，不然等你父親身上的這些轉基因豬皮脫落後，輕則影響行動，重則感染致死”

　　他們夫妻的眼神有些遊離

　　“我們肯定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痊愈，希望他能活，他每天換藥都要把全身的繃帶拆下來，跟傷口灑鹽一樣，而他是灑遍全身，他承受的痛苦，我無法想象，我們前前後後花了30多萬，該賣的也賣了，該借的也借了”

　　.......

　　“我們家是農村的，去年辦了個小廠，也投了點錢進去，要說現在賣出去也不現實，那我們就虧大了前幾年還蓋了個房子，我也想治好他，但是，沒辦法”

　　.........

　　後來他們想把他接到鄉下醫院裡面去治療，我是想讓他們接受治療的，等我晚上去他的病房時，卻隻發現一張空白的病床，他下午時就被家屬強製出院了

　　.........

　　我作為醫生，我肯定希望他能活，但是什麽叫好，我把它治愈，然後出院。但他身上渾身都是瘢痕，他的生活質量下降，他的生命減弱，也會因此拖累到到他的家庭，他的兒女.....

　　這是不是一種真的好，我很難說

　　數字變換為一

　　我恍惚了一下，發現周圍的東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虛幻

　　“小從啊，小從，你怎了，坐在沙發上面突然一動不動的”

　　“啊，沒事媽，發呆呢”

　　“唉，你爺倆一個德行，都喜歡發呆”

　　我看向那掛在牆壁上的照片，旁邊是掛滿一片牆的錦旗，我看著那些有些出神

　　“小從啊，吃飯了”

　　“哦，來了媽”

　　......叮叮叮叮，喂

　　“劉從，你家小區那邊有確診病例了，做好防護，給你批假，正好好好休息一下”

　　“怎麽了?”

　　“沒啥，小區有確診病例了，要封閉管理”

　　傍晚，躺在床上摸著那張發黃的照片，久久無言，良久我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主任，我要求返崗”

　　“不行，現在很危險”

　　“我有24小時核酸陰性證明，我家裡有備用的防護服，我可以住在醫院的，我保證我不會影響到別人， 不會，絕對不會”

　　“不是，我是說.....唉，算跟居委會報備好”

　　轉頭撥通了居委會的號碼

　　.......

　　“喂，我是醫生，我希望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我們缺少人手，我們也希望你返回崗位，知道吧，我希望你回到崗位上面，我們的醫生太缺了，但是我不敢做主，只要你能確確實實的返崗，那我就放你出去，寫個承諾書........就是沒有人了，我們小區四五千人就幾把槍”

　　“我也在崩潰的邊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們是有確診的，我放你出去，你萬一有事怎麽辦...”

　　“唉，我不管了你竟然是醫務工作者，你想上前線，那你就去”

　　......“媽，我走了”

　　“你不去不行嗎?還有那麽多人頂著，又是你，你就不能不去嗎”

　　.......“我是一名醫生，咱爺倆都是醫生，放心，一定回來”

　　我被喜歡過，也被誤解過

　　我被信任過，也被懷疑過

　　我被感激過，也被抱怨過

　　我是醫生，為醫而生我們不是生而無畏而是生命值得敬畏我們所承受的重托是生命賦予的囑托

　　我們是無名者，也是逆行者

　　當年宣誓的誓言，仿佛就在我耳邊“我宣誓，我自願獻身醫學，熱愛祖國，忠於人民，恪守醫德，尊師守紀，刻苦鑽研，精益求精，我決心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救死扶傷，不辭艱辛......”

　　數字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