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夢到了那片紅色的泥土——

　　驚醒後，天已經微微亮了。微弱的天光透過窗照在他的身上，明明是初秋涼爽的好天氣，他卻滿身是汗地醒來。

　　從簡陋的床上爬起，穿上上衣，披上外套，簡單梳洗了一下，叫醒另外一張床上還打著呼嚕的蒼烏。

　　走出房間，沒想到溫頤已經醒了，桌上擺著還新鮮的藥材，溫頤正認真地整理它們，聽到聲響，放下了手中的事，朝他走來:“我今天起得比較早，你怎麽也這麽早醒了，團長?”

　　“……惜霜和蘇呢?”

　　“還在睡呢。”溫頤倒來一杯水遞給他，邊說，“昨夜你睡了後，她們倆還出去了一趟，抓了好些禽鳥，得虧她們，今天有肉吃了。”

　　“……”他接過水杯，一口飲盡，沒有回答什麽，放下杯子離開了小石屋。

　　溫頤詫異地看著他走出屋子，雖凡梧一直寡言少語，但自從那天過後，他變得話更少了。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溫頤不敢問——她醒過來時就已經在這個小石屋裡了，而他們四人都跟變了個人似的，連蒼烏也都變得沉默寡言了。

　　蒼烏從房裡走出來，溫頤見他也醒了，笑了笑:“大叔你也醒了?昨夜睡的好嗎?”

　　蒼烏還有些迷糊，半天才應:“睡得挺熟的，你呢?怎麽起這麽早。”

　　“我早起去弄些藥材，大叔肚子餓了嗎?我準備了早餐。”

　　“我先不吃了，我出去看看團長，叫他回來吃點。”

　　“嗯……好。”

　　這幾天來溫頤心裡很不好受——團裡的大家呢，欞呢，墨皇子呢?怎麽醒過來後大家都不見了，而他們五人都借住在這個荒廢的石頭屋子裡，讓她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但卻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距離她昏迷的那天已經一周了，團裡的氣氛卻一直異常的沉重，她幾次試著想緩和一下氣氛，但大家也都只是應付著笑一笑，還是繼續沉默著。

　　晌午，蒼烏給大家準備好了午餐，大家都坐定後，一上午不說一句話的凡梧開口了。

　　“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

　　四人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齊刷刷看向他。凡梧抬眼看了下大家，又低下頭，幽幽說道:“明早，出發到南朗鎮去。”

　　“南朗鎮?那可是黑商聚集的地方，反皇派的地盤，我們去那做啥?”蒼烏問。

　　蘇點點頭，接著說:“對呀對呀，我們一個中立團去那幹嘛，而且在那就要做生意，我們什麽都沒有呀。”

　　凡梧靜靜不語，一旁的惜霜輕輕歎了口氣，說:“團長，我們還沒有不濟到需要投靠反皇派，雖然什麽都沒有了，但重頭開始並不難，幾個月前我們不也是這樣一無所有嗎?”

　　“沒有。”話音剛落，凡梧就反駁道，“我沒有投靠反皇派的意思。”

　　“那……我們去做生意?”惜霜的語氣裡滿是疑問。

　　“嗯，可以試試。”

　　“我不答應。”坐在凡梧身邊的惜霜冷冷說，“獅子嘴邊奪食，若是以前的我們還有的一拚，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活下去都成問題，我不想讓大家，包括我自己去冒這個險。”

　　蒼烏深歎了口氣，接著說到:“我也不答應，且不說溫頤，蘇和惜霜雖然厲害，但也還是女孩子家，讓她們頻頻涉險，真的不是大老爺們該做的事啊。”

　　蘇聽了後，反駁蒼烏:“誰說的！蘇和惜霜並不比臭大叔差！只是……只是團長，這次我們可能真的做不到了噢……團長，你怎麽了，最近連打小異獸都會犯錯，自己放的陷阱也差點踩下去……”

　　這時，靜靜在一邊不說一句話的溫頤趁大家沒注意默默離開了，回到房間，拿來一個精致的小木箱。

　　“團長，大家。”溫頤抱著小木箱，叫了大家一聲，坐了下來。小心翼翼打開木箱，遞給凡梧。

　　凡梧接過木箱，拿出裡面的一條項鏈，拿在手中，反覆看著。

　　“這是?”惜霜問她。

　　“這些是我離開家的時候帶在身上的，都是些提升靈力的法器，我不大用靈力，這些法寶對我也沒太大益處，所以一直沒有拿出來。”

　　“溫頤姐姐的意思是，讓我們拿這些法寶去賣掉?”蘇問。

　　溫頤點點頭，惜霜疑惑地問她:“可是，南朗鎮是反皇派的地盤，都是些不會靈術的普通人，何況這些東西一看就是保皇派的東西，這不是等於去送死嗎?”

　　“不。”凡梧握住了手中的項鏈，說到，“不是送死。”

　　大家疑惑地看著凡梧，一臉的不解。

　　溫頤淡淡笑了，解釋道:“南朗鎮有幾家秘密的法寶店，他們專門賣給那些不承認自己是貴族，但血統裡卻有靈術基礎的普通人。他們修習的靈術成長緩慢，唯有這些法寶可以讓他們快速成長。這些人，往往都是反皇派的核心成員，財力雄厚，只要有合適的法寶，多少錢都會出的。”

　　聽到溫頤這麽一說，大家才仿佛看到一絲希望。但惜霜和蒼烏也察覺了，凡梧是故意引出溫頤的法寶。

　　想到這裡，惜霜更明白了一些，他們似乎真的走投無路了。

　　凡梧把手中的項鏈收回木箱，遞回給溫頤，起身對她說了句:“跟我來。”隨後往門外的樹林裡走去。

　　溫頤點點頭，把木箱交給惜霜，抓起身邊的鬥篷，一路小跑跟上走路一向很快的凡梧的步伐。

　　在一棵還算遮風避雨的大樹下，凡梧停下了腳步，靜靜看著一路抓著鬥篷小跑過來的溫頤。

　　溫頤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著氣，柔柔地笑了。

　　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依然是那樣溫柔，眼神依然還有熾熱而溫和的目光，他的心情更複雜了，收回原本就在嘴邊的話，改口說:“我一直知道你有那些法寶。”

　　“嗯。”溫頤笑得仍是那樣溫柔，“所以你一說要去南朗鎮，我就知道你想做什麽了。”

　　凡梧沉默半晌，實在不忍心讓她再知道什麽，他對她說:“那天回去，發現歷婆婆他們帶著團裡的財物和資源，走了。”

　　“啊?！”她吃驚地看著他，不敢置信地確認道:“你是說……大家帶著團裡的東西……走了?這不可能啊，他們是不是遇到什麽危險了?歷婆婆，還有孩子們，他們不是這樣的人……”

　　“記得我們一個月前遇到的那個中立大團嗎，他們路過，見我們還有些食糧，讓團裡的大家投靠他們了。”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怎麽會這樣……”

　　“沒搞錯。”

　　“是嗎……”

　　“嗯……”凡梧心虛地點點頭，他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說謊了。

　　還好溫頤是個單純的人，就算他的謊言漏洞百出，她還是信了，怕被她識破，他趕緊補了一句，“歷婆婆有留下字條，說是對不起我們，但希望孩子們過得更好，就和他們走了。世態炎涼，為了保命而背叛我們，她很抱歉。”

　　這麽一句話說下來，才算是消除了溫頤的疑惑，她點點頭，歎了口氣說:“難怪大家最近都怪怪的，原來……”溫頤心裡雖然遺憾，但比起她之前猜測的，這樣的“事實”對她來說已經算是非常好的了。

　　而凡梧已經決定了，這個秘密，他就這麽埋起，任誰都不會再知道了。

　　——那一天。當凡梧背著溫頤趕回到營地前的山坡上，血水混著雨水的一片紅色就這麽流過了他的眼前。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因為欞的靈力，營地裡的古樹獲得了生命，團裡的二十多個老小估計都已經葬身雨裡。或許那個時候還有人可以得救的，但他身後還有沉睡著的溫頤，何況他們在那些古樹面前，沒有一絲勝算。

　　他就像個懦夫一樣，背著溫頤，帶著他們三人逃走了。

　　踏著同伴的鮮血逃走了。

　　這一周時間，他想了很多很多可能性，如果他不救下欞，如果他果斷地把重傷的欞送給就在半天路程裡的反皇派們，他們不會死，他，溫頤、惜霜、蘇、蒼烏，還有婆婆們，孩子們，他們就可以過上容易生存的日子。

　　看到欞的那一刻，他心裡那個沉默多年的夢似乎在一瞬間蘇醒了，那個奢望救活這個國度的，這個愚蠢的夢想。

　　[我想知道讓這場雨停下的方法，想知道這場毀滅一切的雨，到底是因為什麽。]

　　腦海裡，欞的那句話徘徊不去。

　　[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連活下去都是奢望。]

　　那個棕發棕眸的十五歲少女，眼神裡的堅毅，徘徊不去。

　　[我諾嘉欞，一定不會讓萬亭毀滅。]

　　那個女孩，救下她，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閉上了眼，靜靜聽著這和呼吸一樣熟悉的雨聲。

　　溫頤見他這樣心不在焉的樣子，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想擾了他，靜靜戴好兜帽，站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閉上了眼睛。

　　午後，蒙蒙細雨漸漸大了起來，滴答滴答，雨滴在沒有風吹動的樹葉上跳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