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靈待松垮的木門關定,松下一口氣。
“從來沒見過誰家擺成這樣的。就算不玩玄學,真的不怕起火嗎?”墨雲溟一把扯下帽子。
“事不宜遲。怎麽整?”墨羽靈無聊地看向那架黑檀木的古琴。琴身散發著一種陰沉與不祥的氣息。“按照道上的規矩,過了今天,孩子就得沒命。”
“病因是什麽啊?”墨禦玄插嘴問道。
“陰禍。撞上了含怨而亡的厲鬼或怨鬼。看起來沒準還是溺水而死的厲鬼。”
“試試以陰招陰?”墨禦玄提議。“這方面我最擅長。”
“得了吧。鬼族的陰輪和陰絳綾對於這種死法效用不大。”
“我來看看?”洛婉突然發話。
“洛婉,之前和父親出去工作的時候,處理過這類事情嗎?”
“嗯……好像有過。”
“來試試吧。”
洛婉從身後掏出兩張寫驅屍符的黃紙,邊角被水洇濕,但是仍然能用。又迅速調好朱砂墨,潑墨遊龍。
“反正咱也不會寫,也不會看,感覺好像是對的。”
“借我試試?”墨羽靈雙眼放光。
洛婉半信半疑的將紙筆交給他。她仔細端詳著墨羽靈的筆走順序,眉頭緊鎖。
“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這種符法,不記得了,但應該能用。”
“好了。”墨羽靈抬手將幾張黃紙送出,“看你的了。”
墨洛婉按照順序排列,一張一張的錯連相疊。雙唇緊閉,雙手交匯於胸前。
“與撼動星象之烈火共燃,葦草不斷,星火不滅。”墨洛婉在心中默念,盡管她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意義。
轟然間,紙符之中爆裂出一團泛著瑩藍幽光的火焰,飄向半空中。
“這是一個很好的誘餌。感覺你如果將這種技巧熟練運用於戰鬥的話,將會大大提升……”蘇文添的話說到一半,一團暗紫色的黑霧從地板中滲透出來,緊接著是房梁上、牆壁中,房間的每個可以躲藏的角落,都汩汩的吐著黑煙。
“沒見過這樣的。”蘇文添扶額。“小時候去的幾家頂多是冒點煞氣,這可倒好,直接往外流啊。”
“哦?”
“是的,我幼時跟一個遊方道人混了幾年。”蘇文添莞爾一笑。
會合的煙氣化成一隻大鳥,大鳥渾身濕透,借著搖曳的燭光勉強可辨認出灰黑色的羽毛和雪白的爪和喙,被瑩藍色的火焰形成的鎖鏈包圍著。
“真是啥都能碰到啊。”
“摩謁刹蒂安陀羅,現多叫做‘摩謁鴉’。為怨鬼的怨氣凝結到一定境界化成。相傳怨氣愈重的怨鬼形成的摩謁鴉越清晰,反之則只是一團徒有鳥型的煙霧。這一隻不僅極其清晰,而且渾身濕透,恐怕生前溺水而亡,魂魄不得寧歇,終日徘徊於此間,擾得一家不得安寧。就一般來說,此時小孩子的病症已消,但只要洛婉的火焰效力已過,摩謁鴉開始活動或重新消失,孩子的病情就會加重,甚至直接在怨氣的影響下,化為更加恐怖的‘魘童’。”
“蘇文添同志還真是學識淵博。”墨羽靈冷笑。“那麽怎麽處置呢?”
良久,蘇文添才開口,“只有一種方法,將此鳥寄予一具人的身體。魘童也好還是怨屍也罷,只有這一種方法,能將這冤魂徹底消滅。”
“早說啊。”墨羽靈緊皺的眉頭立刻松弛。“只要洛婉能夠堅持一段時間,我去這裡給你們拉具屍體來。”
“諸位大人,不如就由老朽之身來為我的孩子贖罪吧!”木門被推開,門外站著的,正是老人,抱著孩子。
“老人家,您這是……”
“不必說了。老朽之身,也活不長久。若能換得孩子的健康,死後靈魂回歸故土,我想也沒有遺憾了。”
“可……”
“不必再說了!”老人將眼一閉,“我死後,這把陰淪木的古琴就贈予你們。”
“可……”
“白老頭能給你們作證!趕緊吧,還有三小時就第二天了。”
“怎麽還不開始?快啊!難道你們想讓我的孫子白白送命嗎?”老人怒吼著睜開眼,怔住了。
墨羽靈一行人,對著自願獻身的老人,深深的鞠躬。良久,起身。
冥鴉的羽翼顫動,一滴清淚劃過老人的臉龐。接著他感受到一陣宛如午後陽光般的溫暖,仿佛回到童年的那個在曠野上奔跑的午後。
他最終還是沒能告訴老人,被摩謁鴉寄宿的人處理的一般手段是割掉舌頭後骨肉分離,埋在罐子中三年,方可超生返鄉。
“聽說今天就是祭典的正式開幕?”
“聽說在祭典的當天晚上,還可以看到真正的三神現身呢!”墨洛婉打趣道。
“三神,那是一些離我們很遙遠的東西吧。他們端坐在神位上,俯瞰著眾生百姓,接受著他們的祈禱和供奉。他們又能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麽呢。”
“喂,你魔怔了吧,日曜千百年來的土地,都是神創造和守護的。幾年一次的祭典,就是人民向三神匯報工作,祈求平安的日子。”墨洛婉氣得鼓起小嘴,瞪著墨羽靈。
“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對我講,這世上的一切,都是人類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勤勞經營換來的。就算真的有神,茫茫浮世,越百千年,也未見過有幾人真正見過神的面容,聽過神的意旨。”
“那今天你就見著咯。不管怎麽說,我也要去向神像敬柱香,祈求今年能少接幾個單子。畢竟我們這行……”
“洛婉同志還真是品德高尚啊。”
“去敬香也未曾不可。如果這神真的肯抬一抬眼皮子的話,我倒希望多看看我們的徹鳴閣。”墨羽靈凝視著來來往往敬香求簽的人群。“走吧,再不去就中午了。”
“三神保佑,明年收成翻番,千萬別再招蝗蟲。”
“神靈在上,保佑這筆貨單順利簽下來。”
“三神……”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願望啊……”蘇文添若有所思,盯著那個巨大的、鑲金的香爐。
去到一輛小推車邊領過香火,五人各手執三根香,插到香爐上,對著神像又拜三拜。
“行啦,此行也算不白來。過了今天晚上,就回臨溟城吧。”
“不知道幾位兄弟把城中打理的怎麽樣了。”墨禦玄吃得滿嘴流油。
“喂,給兄弟們留一點啊!”
“哇,這就是三名大祭司?”
神諭台前,三名身穿長袍,手執長棍的老人正向一口大鍋中添加幾枚花瓣樣的物體。
“這是工作人員,大祭司怎麽可能穿成這個樣子。這是舉行請神儀式前用到的盈香油,具體作用……這是人家的傳統。那也不是棍子,是分盈香油用的杓子。大家會在儀式開始前,領到一個瓷碟用來盛裝香油。據說可保佑平安。”蘇文添混在人群中向前探著身子。“大家注意些,別跟丟了。”
五人手拉著手,如一串小鳥般飛到會場前面。
“洛婉同志,話說你是怎麽背著這麽多東西,還能走這麽快的?我一直很好奇。”
“這個嘛。嘿嘿,其實沒有多少東西啦。我的雙環是極輕的,不像大哥那樣來的重,其他也都是一些瓶子、小冊子一類的,看起來很大的箱子,沒有多少重量。再有多年幫助父親背藥箱。工具的緣故,也不是很費力。
墨羽靈解下長劍,“我先躺一會。有點小累。”
“噓……小聲點,請神儀式要開始了!”
“今我等萬民相集於此,共同見證神之降意。昔三神之契約,定與萬民之護佑,民勤懇專持,樂心向善,長存敬畏,和順溫良。總覽萬千之典儀,請見神旨!”
“好家夥,這個氣勢,夠震撼的。”墨羽靈壓低聲音。神諭台上早就鑲滿了彩燈與彩旗, 就等萬民的目光匯集於奇跡降臨的那一刻。
一秒。兩秒。三秒。
“開!!!”
“轟隆……”自高天之中傳來一道雷鳴,直劈到台上,雷光電影中,神的樣貌自下而上顯現出來。
“走水啦!”不知是哪裡爆出一陣騷動,轉眼望去,西面火光衝天,其間覆蓋著多所民宅,幾盡就要化為灰燼。
“過於不湊巧了。”蘇文添壓低聲音。
人們一窩蜂散開。
“快爬到附近的山坡上,避免被慌亂的人們衝散。”蘇文添鎮定的指揮著四人。
神諭台上半露出身體的“神意”停滯住,仿佛時間被凍結,無法周轉一般。
“轟隆!!”自一邊的大海中衝出一道藍色的影子,直砸向神諭台,連同天上的電光一起消失在海中。緊接著,洶湧連番的海浪之中,飛騰出一道藍光。
一隻巨蟒攪動暗紫色的混黃海水,如同遊龍般鑽入雲霄。因吞噬神靈而通體泛上邪惡的暗紫色光輝,雙眼迸發出紫紅色的血光。它大吼一聲,震得五人一陣眩暈。
“過於不湊巧了吧。”蘇文添又暗自嘟噥。“真是的。本來興致還不錯,沒想到被這樣打擾。”
巨蟒鑽入水底,浮出一片平台,如托一盤旗般托出一整支列隊整齊、嚴明劃一的魚人組成的軍隊。他們幾近與人四肢相似,只不過生著魚的頭。他們身上也和巨蟒一樣,泛著紫色光芒。
“呵。把我們當成棋子,供其欣賞掌控人與魚人之間的鬥爭如看滑稽戲一般。真是的,既然來了,就好好玩一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