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陵照樣還是要拜的，無論成神與否，這是人最平凡的僥幸心理。只是墓園的青草，大抵有一人來高罷。?

　　祭拜完三陵，便動身上極留山。極留山上成片的旗松遮蓋著亂石和野草，參天高的枝葉密密層層，仿佛那撥不開的茂草，庇護著一切生靈。?翻得一塊山頭後，山勢急劇上升，嶙峋的怪石仿佛刃尖，稍有不慎就會刺穿脊背。虧得四人都是習武之身，但也只有竄跳如猴般才能避免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

　　“難得這種地方還能有片空地歇歇，”墨雲溟拿出一塊大燒餅，“填填肚子——咻嘣！”一聲箭響，燒餅應聲碎裂。?

　　墨雲溟環顧四周，四周都是旗松，只有這一片空地。“難不成……”?

　　“不好，弟兄們，快跑！”正當懵在原地的幾人猶豫之時，“嘩啦啦——”從四周的樹上、地上、草堆裡鑽出百十來號人來。他們拿著刀劍，把四人團團圍住。?

　　“這?離了個大譜……”

　　正在四人研究怎麽逃脫之時，就聽見一聲高喊:“金輪極樂聖主法王駕到！”

　　墨雲溟頓時心裡一驚。他打量著這金輪法王，約莫一個九尺壯漢，虯結的肌肉，上箍金輪，項戴金圈，手晃十枚金環，不知昔年何等好漢，落得今日敗草王！?那法王發話:“爾等何人?為何擅闖本王地界?”?墨雲溟暗喜，“又是一個書呆子。”他用眼神示意其他三人，“看他表演”。?

　　“我等一介平民，不知大王厲害，深感抱歉。但不知大王為何將我們悉數包圍，不得脫身?”

　　?“少抖舊書袋子！你們雖是平民，但多少也有幾文村鈔。如今見了法王，還不快快朝貢！”

　　墨雲溟雖然覺得好笑，但還是說:“我等遠行之人，實在沒有錢來進貢大王。不過堂堂金輪法王，為何乾起這攔路搶劫的勾當?”?

　　“少多管閑事！”大漢凶相畢露。?“大王，且息雷霆之怒，休發虎狼之威啊，不知大王臂上是金輪還是銀輪，抑或只是一文不值的套圈呢?”墨雲溟語氣微微上揚。

　　?“小的們，把這多嘴的滑頭綁起來，給我們當狗使喚！”?墨雲溟咧嘴一笑，“我可提醒過你咯。”

　　隨即回頭面向四人:“弟兄們，拿這幾個人練練筋骨！”

　　當第一批匪卒衝到四人面前時，金輪法王的一批忠誠的信徒已經在去往極樂世界的路上。

　　三點鮮血，沾染金輪那本應純潔的本色，暈開金輪的罪惡。?這法王終於認識到自己的追隨者都是一群烏合之眾，為避免更大的傷亡，他將帶倒刺的金輪拋出。

　　?這邊墨羽靈正忙著處理殘兵，只見幾道金影飛過，他趕忙跳出包圍圈，大喊:“墨雲溟，看你的了！”?

　　來不及掏刀而一直在肉搏的墨雲溟一驚，直接扯斷腰帶，飛出一道銀光，金色的飛蟲終究被銀雀盡數啄去。在畫出最華麗的全回旋後，墨雲溟平靜的走出圍成正圓的屍體。?

　　“砰”，墨洛婉將沾血的武器收進書箱，“哦，真是累人啊，看來連驗屍都免了呢。”?

　　“還不錯吧，都沒有小時候陪爺爺上山獵熊爽，可惜，髒了我的刀。”

　　墨禦玄掏出一塊手帕，細細地擦拭著。?

　　“我偉大的金輪高興聖主法王，這些傷員除了傷到要害的，還夠你細細養養傷，湊一個村子的。看你這健碩的身體，簡直就像真正的聖主一樣。可惜，可惜啊！”墨禦玄拍拍愣在原地的金輪法王。

　　“拜拜咯！”?“你的金輪真的很厲害，是我擋不住的級別。”墨羽靈笑笑，“洛婉，下一站去哪啊?”

　　“瓊山縣哦！”墨洛婉翻著地圖。?“可惜了我的褲帶和華蓋刀。”

　　極留山下便是瓊山縣。這瓊山便是極留山，山豐水美，又依著極留天險，南緩北陡，於是便作個世外桃源。?這次，四個餓鬼找著各種借口，跑遍整個瓊山縣，在城北的一家漁館前駐足停留。望著門口誇張的大魚招牌，跑累的四人饒有興趣地走進去。?

　　“四位客人，來點什麽?”說話的年輕人皮膚黝黑，留著利落的平頭，白背心包裹著一副壯實的體魄。?“你們這裡最火熱的菜品是什麽?”墨禦玄反問。他環視四周，裡桌坐著三個碼頭工人，肩頭的紅印還沒消;靠窗的是兩個纖夫，正在大口吸溜面條。?

　　“單鮑平鰩煮麵，十五厘一碗。不過，”服務生壓低聲音，“這面是那些碼頭粗人吃的，您……”?

　　“行了，打住。四碗面條，兩碗加辣加醋。”

　　“好嘞！”小夥子像一陣風般閃進後廚。“去看看嗎?”墨禦玄問道，“走唄，看看。”墨羽靈招招手，“你們兩個不看就幫忙佔個座。”?

　　進到後廚，仿佛置身仙境，雲霧繚繞，小小鬥室，竟容裝下四口大灶，翻滾的面條躺在鍋裡，熏騰著掛在房梁上的醃魚。一個小夥子取出一把刀，“嘩嘩嘩”削出幾片泡好的魚肉，下到鍋裡，轉手取出一把蔥花，回身煎出四個雞蛋來。面條翻過三滾後，迅速出鍋，鋪上魚片，點綴上蔥花，又落上個雞蛋。?

　　“嘿，你小子講究點，口水灑人家鍋裡了一會！”?

　　“真不錯……嘿嘿，真不錯……”

　　“瞧把你饞的！”

　　熱騰騰的四大碗擺上桌，四人仿佛遭饑荒的難民，不多時大碗就只剩下半碗湯。?“再來一碗！”“再來一碗！”“再來一碗！”?

　　……?

　　當天下午，歲月靜好的小城裡，一家普通的面館被迫關門，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紅日西斜下映著的碼頭，雖沒有正午時分熱鬧，但也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穿過帶有魚腥味和汗味的空氣，坐在碼頭的幾根木樁上，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刻著“安平”和一個紅色的箭頭。碧海藍天，掠過幾隻不知名的飛鳥。等船的人漸漸多起來。

　　?“來了來了來了！船來了！”四人一驚，順著人群的喊聲望去，大船如巨怪般緩緩前行著。漸行漸近，在纖夫的號子聲中停在碼頭前。?不知怎麽的，張望著，推擠著，四個鄉下人東瞅西看，仿佛瞧不完的新鮮。船中央只見一塊大匾，上書“蓮花閣”三個大字，當當正正地掛在一座三層雕樓的中心。小樓門上掛著蓮花圖案的門簾。

　　“走啊，去看看?”墨雲溟上去就要掀門簾。

　　“哎?前面那是什麽?圍了好多人呢。”墨洛婉一探頭，“看看嗎?”?

　　“也行。”墨雲溟回身，向著四人的方向過去。?

　　墨洛婉擠進人群中，只見一個老人，盤腿而坐，露出奇怪的古銅色皮膚。老人穿著清一色的青布衣服，頭戴青布小帽，甚至連身上掛的小鈴鐺都近乎青灰色。老人的前面擺著一個漆黑的壇子。他抬起眼皮，看看圍觀的群眾，終於從一個灰布口袋裡掏出一隻暗棕色的短笛，伸出關節腫大的手指，開始吹奏。那聲音簡直像被扼住咽喉的慘叫。

　　墨羽靈閉眼沉思。“《平陽月舞》嘛，小時候聽過的。”?

　　“什麽玩意?”墨禦玄問道，“亂七八糟的。”

　　?“平陽人民向月之神祈求平安的祭祀用樂。因為平陽日短夜長，而且因為氣候特殊，有許多生物都是在夜間活動，平陽人民就認為月亮才是萬物始祖。”墨羽靈隨口補充道。?

　　老人衝著墨羽靈點點頭。隨後，樂曲突然加速，速度越來越快，黑色的壇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人們都屏住呼吸，靜靜地觀察壇子裡的動靜。?

　　一顆長滿鱗片的橢圓形腦袋探在壇邊上，緊接著是兩顆、三顆……總共八顆腦袋，對應八條小蛇，緩慢的隨著音樂扭動著。

　　“咳，被吵醒了。”墨禦玄看看蛇，“這種身上帶金環環的一般這時候不出來。”?

　　老人放慢曲調，把蛇又喚回壇子裡，隨後扣上壇子，用布包包好，起身踏進蓮花閣中。

　　散盡的夕陽余暉，呼喚著接任的玉鉤。海上的繁星眨著眼，靜靜地望著靜曠天海，一葉孤舟。?

　　在靠船尾的一個最下層的船艙裡，墨禦玄扣上燃燒著的“海之火”， 青藍色的燈光忽閃著跳躍幾下後，火焰漸漸縮小，最終完全熄滅。?

　　“行了，睡吧兄弟們。話說這船上還有這新鮮東西。”

　　?“又睡地鋪。”墨羽靈拍拍地板，“這是海上人傳統嗎還是?”

　　?“趕緊睡吧，”墨禦玄鋪好被，鑽進去說。“老子大山裡都睡過，這就很不錯了。”

　　“誰?”墨羽靈突然坐直身子，環顧四周，卻看見同樣驚恐的墨禦玄。?

　　“剛才你聽到了嗎?有人一直在那秦啊秦啊的喊。”

　　?“你倆幹啥呢，大半夜不睡覺。”墨雲溟眼睛半閉半睜的，“睡覺，別折騰。”?一頭霧水的兩人重新躺下，但很快，墨羽靈又爬起來，“不行，我得上甲板上看看。聲音好像是從下面傳來的。”?他摸著黑穿上衣服，輕拉開門，船艙裡一片黑暗。

　　墨羽靈獨自向前探探，幾步之後，還是回去帶上墨禦玄一起，兩個膽小鬼甚至把武器都拿在手裡，以防萬一。

　　忽明忽暗的通道、兩旁彩繪的渾身長滿眼睛的海神像、壞掉的“海之火”透明罩、一切的一切都讓兩人不安起來。?

　　“唰”“唰”“唰”……?

　　仿佛收到什麽指示般的，“海之火”一盞接一盞，先是閃爍，然後迸發出異常刺眼的藍紫色光芒。

　　?墨羽靈握著劍的手開始出汗。“我們現在好像來到了蓮花閣下面，前面就是上甲板的通道。”

　　墨禦玄倒一點沒有覺得驚奇。?“午夜‘海之火’、‘海神像’……羽靈，沒什麽好說的，準備拿好你的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