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一旦過了九月初的時辰,是那般帶著徹骨的寒意的。
婦人披上了一件帶著鵝毛頂梢的時尚衣服。
耳飾青蛇的書生從書箱內掏出白紙折成兩道紙衣,一道披在同伴身上,一道披在自己身上。
鏢人拉長了衣領,褲腳,手袖。
俠客將整個身體蜷縮進灰袍裡邊。
就連那總是一襲黑衣的少年,也默默地蓋上了一身赤鶴羽織。
棧中的四位遠遊客此時身形匯到一塊,卻各自目光飄散,不知在暗中琢磨著什麽。
婦人倚在微晃的搖椅上,腳丫動呀動,椅兒搖呀搖,手中撫著的是一匹黃衫,穿著的針線細致,且堅韌。
婦人一邊織著衫,一邊搖著椅,一邊開口問道:“阿知,沒睡醒麽?”
少年微眯著眸,眸下似掛著一輪淺淡的彎月,一副即刻便要打困覺的樣式。
“沒,在養神。”
語氣卻出奇的清醒。
搖椅吱呀聲戛然而止,婦人伸手,從地上撚起一片飄然落下的鵝毛。
婦人望著少年那身羽織道:“這身絨衣倒是開始掉毛了,我與你買身新的?”
少年默不作聲。
“好好好,知道你念舊,連身絨衣也要惦記好久,我的大少爺。”
婦人翻了個白眼。
少年出聲糾正道:“羽織,余霞歸月。”
“都有個羽字了嘛,說它絨衣又怎的了?”
婦人二翻白眼。
少年再次默不作聲。
婦人歎了一口氣,良久後,幽幽地望向窗外的滿月,喃喃道:“阿知,你說,咱們要是能去那天上的月亮那兒遊蕩一圈,看看所謂的閉月羞花的嫦娥仙,看看那搗藥的可愛玉兔,還有那成天就知道砍樹的吳剛,該多好啊!”
不過很快,婦人的表情沉靜下來,自嘲一笑:“多大個人了,還想著這有的沒的呢。”
少年的眼眸略過那汪並未顯得有多高的明月,出言道:“不大的。”
婦人複雜的看向他,幽幽歎了口氣:“是啊,不大的。”
“今晚想吃什麽?”
“月餅。”
“什麽餡的?”
“桂花。”
婦人將手中織著的黃衫整整齊齊疊好,走著一處刻著鳴凰的倒臥衣櫃,彎腰將其放下。
一步一步,婦人又走遠了。
她準備飯食去了。
而他微眯眼睛,似乎真的睡著了。
此時另一旁,名為重明閣的包間裡,四人蹲著,對著眼前一副浮雕指指點點。
“重陽?”
“沒見過這樣的雕法的。”
“應是古墨萃華刻骨印法?”
“但又不像。”
“那這一幅呢?”
“更識不出跟腳來。”
鏢人俠客兩人相互攀談。
一旁的書生靜靜將手撫上那重明浮雕。
“拘神令魂墨雕。”
俠客沉思,而後道:“沒聽過,是哪個地處的說法?”
“反正,不是此處人間。”
鏢人若有所思。
俠客緊跟著追問:“那這種法子又有什麽講究?”
書生此時卻是怔怔出神,並未理會。
一旁那耳飾青蛇的見狀出言:“拘之以生靈靈體,而令之以魂魄俱現,再以方寸芥子墨描線,最後刻出來的,就是一處極佳的聚靈法陣。”
俠客一臉茫然,自個琢磨了半天,忍不住開口:“我一個混江湖的,你跟我談修仙?”
“而且,書生不是儒家的麽,就算玄幻點也是修浩然氣而已吧, 你怎混到道教去了?”
耳飾青蛇的書生耐心解答:“你言之修仙是何物小生並不知曉,不過我們這一般稱這種類屬的為修真。”
“而後,我們兼收諸子學問,算不得什麽書生道士,當今不過正好學到儒教學問,便扮上儒教裝飾罷了。”
鏢人眼含深意地看了俠客一眼,隨後緩慢道:“陳兄,儒教可不能降格叫做儒家,這可是犯忌諱的,切記啊。”
陳俠客撓撓頭,感覺氣氛不太對,便沒有再說話。
此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嘶吼。
“邪祟麽?”
陳俠客問道:“聽聲音估計是那血肉鬣狗,你們可有隨身帶些朱砂、雄黃?”
眾人皆搖頭。
“那我去找店家去要,相必他們是有準備的。”
鏢人忽地抓住他的手,做了個眼神,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層層檣櫓,望向了那樓閣之上。
陳俠客想到了什麽,便順勢蹲了回去,自嘲笑到:“倒也是,忘卻了那少年郎,把這當作一處尋常客棧了。”
突兀地一股極致魄裂的感覺如千斤鐵砧壓在眾人身上,那氣息的來由是一道極其凶謔的視線,祂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重明閣的所有人。
“悖…謬…”
陳俠客強忍著壓力,竭力從牙關中吐出這兩個字。
“別,動……”
正當這生死存亡的時刻,一聲長鳴蕩開僵局,順帶破開了眾人心中滔天的恐慌。
一隻火鳥,裹挾著璀璨的光與熱,照徹這仿佛亙古不變的漆黑的夜。
“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