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母親的眼睛布滿血色,她直視著前方,睜得奇大無比,甚至已經突出來了,眼角的皺紋因眼睛的活動而緊閉著,從中擠出令人不適的油脂;她的手摁在胸口上,手背上的紫綠色青筋暴起,用力過猛將衣服抓破,露出早已長出白色霉菌的裹胸布;嘴巴也已經龜裂得不成體,並且還在微微顫抖。她的喉嚨應該早已到了極限,也許再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話,就會因此再也無法發言。
“能夠幸存與此處!是我們至高無上的榮耀!”母親發言了。不,不只是發言,是嘶吼,她在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嘶吼著。
皎潔的月光下,正值壯年的兒子身穿黑色長袍,跳著詭異的舞蹈。
“我與子嗣永生的肉體已經降生!一切養育將是罪惡!”
“啊啊啊啊!”兒子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他的尖叫聲改過了骨頭的斷裂聲,回響在昏暗的教堂內,也及其清晰的回響在一百二十四個身穿與男子相同的黑色長袍,蜷縮在地上的人們最為絕望的思維中。
年長母親將視線轉向面前翩翩起舞的兒子,癱跪在地上,眼神完全沒有變化。那種眼神絕非恐懼,而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忐忑。她接著朝天嘶吼道:
“不要寬恕我們!因為我們早已玷汙您的肉體!”
“不要寬恕我們!因為我們早已褻瀆您的靈魂!”
“不要思念我們!因為我們早已成為您的一體!”
“我們將直面您的真容!”
“我們將回到您的懷抱!”
“我們將來到您的教堂!”
女人聲音的最後一個回音消失在最陰暗的角落中。此刻的教堂無比寂靜,男人停止了尖叫,他早已失去意識,只是在陪伴著她的母親進行這一場演出,但他身體已經被擰成一個肉球。
“不,不要,不要……”是希望,像是一雙無情的大手;是恐懼,像是一雙無情的大手,它們都在催促著女人,女人也像是聽從,上前擁抱住男人的屍體。
跪在比較前面的一個高大的黑袍男子拿起放在腳邊的斧頭,緩緩的站起來,解開兜帽,將自己原本一雙凶神惡煞的眼神展示出來。他走到月光下的舞台,母親與男孩的面前。
“等等!”另一個黑袍男人摘下兜帽,他的臉色蒼白,再加上眼底極其的黑眼圈,使得他的樣子有些滑稽。
但已經晚了,男人的斧頭舉過頭頂,月光的照射使得斧子極其耀眼,母親脖子處的鮮血流在兒子的球型屍體上,她的頭還藕斷絲連的半吊在屍體上。
只是一瞬間,所有人都眼前都掠過一層黑暗。
母親雙手捂住自己的頸部,看著自己的兒子安然無恙的蜷縮在自己面前,便抱了上去,哭得泣不成聲。
擁有濃厚黑眼圈的男人發了一會楞。“太不可思議了……”但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才急急忙忙的拿起羽毛筆,想要蘸墨水寫字,可手總是發抖,筆尖對不準瓶口。他用右手捂住左手時,才漸漸的冷靜下來,在紙上寫道:
“被困在教堂一個月後,我在教堂翻閱書籍時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記載了離開教堂的方式——‘離開教堂,只需一對母子(女)在主教堂的台上,一人表演舞蹈,一人悼念儀式所用語,其余人跪在她們面前。目的是為了測試你們當中的一對母子(女),你們當中隱藏著的某位神明,屆時它將會顯出原形’我們經過一個多星期的激烈的爭執,使用了一些強硬的手段後,才勉強能讓人們團結起來。人數眾多,第一次測試本就不報有太大希望,測試的過程也不是像紙條上那麽簡單,而是極其的血腥,令人生理不適。第一次測神儀式,最終也合理的以失敗告終了。”
————
“按住他!”
等到幫手們按住並用束縛衣安定住掙扎的病人後,只有左手的獨臂男人拿起冰冷的彎刀,夾在病人腿上的傷口處。
病人看著那把彎刀,被嚇得面如土色,嘴半張著。他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感覺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刺向了他大腿與彎刀細微的近乎為無的接觸面。
“啊啊啊啊!”病人歇斯底裡的喊叫如狂風一般在醫院中席卷開來,鑽入醫院每一個人的眼睛中。
醫生聽著病人的慘叫,沒有絲毫的動搖,依舊是無比專注且熟練的切割病人大腿上的每一塊肌肉。他綠色的眼睛映射出來的也只有手中的彎刀上的新鮮血液。
三十秒後,手術結束了,雷鳴般的掌聲從四面八方襲來,蓋過了病人的呻吟聲。
“希輪斯醫生,主場第一百一十次手術,也毫無意外的成功了。”
“第一百一十二次手術,開始。”
——
“哎呀坎圖女士,看來我的希輪斯先生第一百二十次手術又成功了呢!”
“哎喲喲!你的希輪斯先生呀!”坎圖女士臉正向前方,嘴卻向外面飄。她將故意說得很大聲,恨不得讓圍觀希輪斯進行手術的所有人聽見。“你配得上人家嗎溫特斯女士?你也不照照鏡子,瞅瞅自己有幾斤幾兩!希輪斯先生早上還和我打招呼呢!”
溫特斯女士拉下一平方米的白色花邊帽子,眼睛閃著淚光並用力的扭扭嘴,她的怒火已經到達了極點,但她必須保持一個優雅女士應該有的矜持。
“哎呦呦!不知道誰才被說幾句就氣炸了呢?!”坎圖女士拉一下比溫特斯女士還要誇張的帽子,雙手叉在她豐滿的腰間,扭扭脖子,一副“你不服來揍我呀”的姿態。“欸!旁邊這位不是希輪斯的姐姐艾米婭嗎?!你來評評理!看我們誰陪得上希輪斯!”
艾米婭的服飾並沒有那麽的誇張奢華,只是很單調的黑色連衣裙,隆起的胸前的黑色蝴蝶結鏈接著披在肩上的荷葉邊。如稻麥一般的金黃色長發以一種極其複雜的方式盤在後腦杓,上面的帽子是黑色的,面積狹小,只是用一些黑色蕾絲作為裝飾。
但有一點很令人在意,那就是艾米婭帶著一副黑色面具,據傳言是因為她長得奇醜無比。
“很高興二位高雅的女士能夠青睞舍弟。也自然是有令人驕傲之處,但都是懂得閑情雅致的女士,何故不安靜下來觀看舍弟的精彩表演呢?”
艾米婭好像有一種魔力。即使她帶著面具,也能從她的語氣中聽得出她在微笑,並非威嚴,而是笑得很含蓄,其優雅程度也絕非普通家庭的所能夠培養的。但據大多數人所知,艾米婭是白手起家的,而且幾乎足不出戶,少與人交談。
坎圖女士和溫特斯女士被艾米婭嚇了一跳後才驚醒,發現後面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們,她們也只能用毛巾捂住臉羞愧的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希輪斯意識到門口的動靜後也才發現艾米婭站在外面看著他,他急忙放下彎刀,連手上的血跡都沒擦就小跑著出去了,這位幸運的病人也才稍微松了口氣。
希輪斯怒氣衝衝的推開玻璃門,想要牽住艾米婭的手,才發現自己的手沒有擦乾淨。他不想把自己髒兮兮的手放在艾米婭的白色手套上。
“不是告訴你不要出門了嗎?!”希輪斯緊鎖著眉頭,看得出他很憤怒。“走,先回家!”“哎!希輪斯先生!先等等!你的工作還……”
“沒看到我現在很生氣嗎?!我要回家處理家事!”希輪斯惡狠狠的瞪了助手沒一眼,又向周圍的人掃了一圈,再牽起艾米婭的手往外走。
醫院院長看著透過樓上的窗戶看著希輪斯和艾米婭消失後才走出手術室。“各位雅士也目睹了,我在此代表希輪斯醫生向各位道歉。”院長深深的鞠了一躬。“我們的大明星現在需要一些時間平複心情,希望各位能夠寬宏大量,原諒希輪斯醫生這一幼稚的行為,明天必定給各位一個交代。”
“我們可是花了大價錢與寶貴的時間來這裡看表演的。”一個肥矮的男人從站了出來,不威自怒,但他的手還搭在長相優美的女人因為緊身裙子而隆起的巨大胸部上,她的帽子比坎圖女士還要誇張數倍,都快要頂到醫院的天花板了。
“好的!好的!我們馬上安排希輪斯回來!”院長直接跪在地上,冒出冷汗不遜色與病人,他的心跳得很快,隨著心的跳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直往上升,仿佛要飄到空中去了。
——
“你們有看到我的兒子嗎?!他是一名皮膚暫白!臉上有嚴重黑眼圈的男人!他是一名博學的科學家啊!我真的為他感到驕傲啊!我的兒子啊!我的丹尼爾·布蘭迪!你快回來吧!你就在那裡嗎?!你就在祂的教堂裡嗎?!我馬上就要去找你啦!”
一個瘋女人從高樓上一躍而下,華麗的黑色圍欄頂端的尖刺貫穿了她的身體。
“哦!真他媽晦氣!”希輪斯站在門口呆住了,他看著瘋女人的表情,她居然睜大眼睛盯著希輪斯,似乎還是活著的。“先進屋先進屋,媽的怎麽這種事會發生在我頭上。”
希輪斯拉著艾米婭進屋後,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悄悄的接近屋子。他瞅了一眼瘋女人的屍體,看起來她死得有些淒慘,但至少她的眼睛還是閉上的,應該是前往天堂了。男人閉上眼睛,在瘋女人面前畫了一個十字架,再祈禱了一小段時間後,就潛伏窗戶底下,將耳朵靠在牆上。
那個瘋女人將頭360°扭向男人的方向,嘴巴向上彎曲到不可思議的角度——她在笑,她在嘲笑著那個偷窺者,嘲笑著他的無知。
——
希輪斯松開艾米婭的手,艾米婭也摘下帶著血跡的手套,露出一雙纖細,柔嫩的玉手。
“看起來我翹班的演技有所提升了。”
希輪斯去洗手間清理一下手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瘋女人的屍體,有些毛骨悚然。屍體在對著自己笑?希輪斯冷笑著搖搖頭後拉上窗簾,畢竟自己這麽高強度的工作,累壞了身體也正常。
偷窺的男人將頭探出來,透過窗簾一絲狹小的縫隙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他臉部漲紅,心跳得比醫院院長更快,隨著心的跳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直往飛升,仿佛要飄到天堂去了。
艾米婭摘下面具,解開細致金黃的長發,披於雙肩之上,略顯柔美,松散的數著長發,顯出一種別樣的風采;潔白的皮膚猶如剛剝殼的雞蛋,若隱若現的泛起一圈紅暈;纖長且濃密的睫毛下碧藍色的眼睛仿佛星辰一般閃著微光,高挺鼻梁下的紅潤的嘴唇,好像兩篇帶露的花瓣,微凹的嘴角邊,隱約掛著一絲兒笑意。
希輪斯回到客廳,看著艾米婭,嘴裡咬著乾布,手在上面不停的磨蹭,感覺手擦乾後,將一甩頭準確無誤的將乾布掛在牆上。
“看來長得太美也未必是好事啊。”
大明星醫生希輪斯金嬌藏屋!這可是大新聞!偷窺男意識升官發財的機會來了!
但此刻偷窺男又有了新的目標,不能就讓這麽個傾國傾城的女人便宜了那個猥瑣的矮胖官員!必須先讓自己爽一回!
偷窺男剛準備威脅希輪斯,結果警察經過這裡了,他不得不撤銷這次行動,屁顛屁顛的回去了。
——
希輪斯穿梭在樹林中,他因為背著艾米婭而無法全速奔跑,衣服早已被樹枝劃得殘破不堪了,而艾米婭卻在希輪斯的背上一點事都沒有,只是依偎在希輪斯的肩膀上。
“見鬼!到底是什麽時候被發現的!要不是我在政府裡有人……”
“開槍!就算只有屍體也行!絕不能人得了歇斯底裡症的女人帶著我們的醫學奇跡離開城市!”
第一聲槍鳴,並沒有打中希輪斯。
真是瘋了!居然開槍!希輪斯的大腦飛速運轉想要找到逃脫的方法,但身後傳來的獵犬的聲音讓他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
突然,希輪斯聽不到獵犬的叫聲和人們的叫聲了, 他回頭望時,隻捕捉到一些模糊的黑色影像,但奇跡的是,追殺他們的人都瞬間消失了。
“希輪斯……你看……”
希輪斯順著艾米婭手指出的方向挑起眼睛向上看,才發現他們來到了一處教堂。教堂的面積看起來並不大,應該是比較小眾的宗教,屋簷與牆柱上都是沒有見過的浮雕,似乎是某種生物……依稀能看到一些螳螂瘮人的利爪,但似乎又不是螳螂……因為螳螂的身體並沒有那麽臃腫……也沒有那麽多頭部……
希輪斯搖搖頭,自己真的快瘋了,得趕緊睡一覺,這才是最重要的。“晚上就只能先在這裡住……”
“你就在祂的教堂裡嗎?!我馬上就要去找你啦!”
一絲寒顫直衝希輪斯的腦門,仿佛有數百萬隻蟑螂的腳在自己裸著的身體上爬行,不,爬上他身體的是那個瘋女人!
“是你吧?就是你吧?”
希輪斯面色發青,乾燥的嘴唇顫抖著。他用牙齒咬住嘴唇,眼球慢慢的往右邊移動,想要看清楚搭載他肩上的究竟是什麽樣的肮髒東西。
原來是艾米婭……希輪斯松了口氣,看著艾米婭熟睡的可愛模樣,才稍稍松了口氣。他用僅剩下的左手再次背起艾米婭,拖著疲憊不堪的腳步步入教堂。
就在一腳踏入教堂的那一瞬間,一聲雷鳴使得希輪斯兩眼一黑,恢復視野時,他發現自己與艾米婭跪趴在人群當中,旁邊一個擁有眼中黑眼圈,面容消瘦蒼白的男人手裡拿著羽毛筆,但因為手的劇烈顫抖一直無法對準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