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了,還在下。
初春的雨霧仿佛是下到了空氣裡,濕氣又冷凝成水珠,直往人脖子裡鑽。
下城區的街道,總是陰暗的。兩個世紀前的電氣霓虹燈管和當下最時興的全息顯示廣告牌俱都發著光,或冷或暖的光源像各色顏料滴落在霧氣這張受了潮的紙張上,五顏六色暈染得一塌糊塗。
鄒卒低著頭行走在商業區的小道上,又刻意地往下拉了一下兜帽,把脖子盡量往衣領裡縮。半遮在陰影裡的是一張略顯瘦削的少年臉龐,個子頗高,身形卻有些單薄。
“哥們,帶有貨嗎?”這時,一個癱倒在路旁的流浪漢吸著鼻子衝他問道。
鄒卒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沒有。”
這家夥已經是鄒卒此行遇到的第三個當他是來賣貨的流浪漢了。他們充滿渴望的眼神讓鄒卒感到厭惡,隻得趕緊快步離開,不想與之有過多糾葛。
不多時,鄒卒已行至了一個街角小店的門口,門頭上隻掛著一個不大的燈牌:“醉貓”這是一個名字沒什麽新意,也沒什麽名氣的酒吧。
鄒卒推門進去,門後的掛飾鈴琅作響。吧台後頭的酒保抬眼打量了下他,又低頭繼續擦自己的杯子去了。
藏在罩帽下的是亂成一團稻草般的頭髮,還有那張少年人的臉,不像是來喝酒的樣子。
“做不成他的生意。”酒保心道。
鄒卒已經習慣被旁人無視,他自顧自沿著酒吧的過道往裡面走去,略一張望,便在冷清少人的店內找到了自己的此行目標:一人獨自坐在酒吧的最裡處,穿著打扮十分誇張,顯然不是下城區本地的窮酸風格。
鄒卒帶著豔羨的目光看著這人的行頭,自己與這家夥只是第一次交易,此前也未曾見過面。雖說事前對方已發了用以辨認的照片,但沒承想這人居然是個高P戰士,照片美顏想必開有十級,若拿照片與真人對照,卻總不可能相互吻合。
鄒卒有些汗顏,所幸,好歹來人的衣服倒是能和照片對應上,想來確是此行約好的買家了。
拉開桌旁的椅子,鄒卒打了聲招呼,才剛坐下,就聽到那人皺眉埋怨道:“哥們只是來找你買個外掛而已,沒必要非得約線下搞現金交易吧?你說你一個賣掛哥,和你交易搞得跟幫派接頭一樣,操著賣白面的心,賺賣奶粉的錢,又是何必。”
鄒卒見他嫌棄地拿著紙巾搽著酒杯的模樣,笑道:“我們下城區這幫賤民哪個不是被公司的系統盯得死死的。哼,一個下城區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冷不丁地銀行卡裡出現一筆筆的小額進帳,興許沒兩天我就帳戶異常了。到時候,等公司的條子砸開我房間的門,你去幫我從號子裡撈出來嗎。”
鄒卒又道:“我找不到能在上城區幫我收帳的代理,即使找到了,人家也看不上我這點流水。所以……”鄒卒手指一撚“自然還是現金最保險。”
那人啐了一口道:“行……現金就現金吧。”說罷,隨手把一卷套著黑色塑料袋的東西丟給鄒卒。“就你之前報過來那個數,多一分沒有。”
鄒卒不聽他絮叨現金難取的廢話。隻給塑料袋撕開個口子,搓開那卷票子仔細驗過了數,才從兜裡掏出了張小小的存儲芯片,拿了張紙片包好了遞過去。
那人又埋怨道:“老弟,才千兒八百的還用點嗎?瞧不起誰呢。”隨後,他狐疑地端詳著手裡的內存卡道:“話說……你這玩意效果真有你吹得那麽神?”
鄒卒收好了錢,又笑道:“你看,你不也是信不過我嘛。不過你我這是第一次交易,相互之間謹慎點兒倒是不過分。”
“至於這玩意,是我費勁巴拉找了遊戲服務器後門做的東西。本產品主打一個硬件加速,自動運行,傻瓜操作,即插即用。喏,加速倍率我都預先設置好了,調用卡裡的附屬程序還能從管理員後台上調出高權限的裝備。不過你用的時候也別玩得太過火,服務器後台那邊可是有實時監控數據的,要是封號了你可別怪我。”
那人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封就封唄,封了爺就多買幾個初始號,那才幾個錢兒……不過,我之前買的別的外掛搞的都是軟件程序,你這個插我終端頭盔的內存卡裡……不會帶點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吧?”
“你大可放心,能找到我買東西,想必你也是知道些我的口碑。不然你也不會從其他熟客那裡找到我來買東西不是?我外掛做了幾年,圈子裡也是有些名聲的。不信的話,你大可以在群裡問問,其他人都用得好好的。”
鄒卒繼續說道:“這個遊戲的外掛,也是我剛做出來的第一個版本,之後有功能更新會自動推送到卡裡,到時候你同意一下就行,不需要什麽額外權限。”
鄒卒心知對這幫上城區的富哥們來說,裝高玩這事還是有剛需的。
這幫人平日正常玩遊戲都是充錢氪滿神裝,動不動便搞數值碾壓那一套玩法。倘若是遇著個需要吃操作的遊戲,他們便掏點小錢買掛,只有戰績的飛速提升,才能讓他們的虛榮心得到滿足。
至於“菜就多練,輸不起就別玩。”這種名言警句,他們自然是沒聽說過的。
這位上城區的貴客似乎是對這裡的環境頗有些嫌棄,交易完成後也沒有多聊幾句,便匆匆離開。
……
收錢包到帳,鄒卒心情十分愉快。隨即才拿過菜單,點了份燒汁肉排後便開始享用起來。
嘴裡嚼著雖是軟嫩得發假,全靠香精調味的人造肉排,鄒卒卻吃得很香。他也知道這種人造肉甚至不如那些營養液來得健康,但是這種真實的食感對下城區底層街區的人來說,亦是不可多得的享受。
鄒卒已小半個月沒有開葷了,這段時間都忙於滲透一個新的遊戲服務器,忙的時候隻以最廉價的營養液維生。
鄒卒製作外掛的方式與“友商”不大一樣。
他的作業流程用簡單的話概括就是:入職遊戲公司內的人工npc崗位,借用管理員權限玩內部滲透那一套老把式。
他製作的外掛搞的是本地運算加速的路子,說起來倒有些像汽車外掛行車電腦一般。
對於外掛,放之於每一個遊戲公司的立場之上都必須是要嚴打嚴抓的。無論是古早的電腦遊戲還是現如今的虛擬現實遊戲,外掛的存在都嚴重破壞了遊戲服務器的數值平衡與其他玩家的遊戲體驗。
遊戲行業從誕生到發展的這幾十年來,不知凡幾的外掛團隊已是被連根拔起。其下場不但是違法所得悉數上繳,還免不了鋃鐺入獄,喜提牢飯和縫紉機一台。
鄒卒懂些黑客技術,這幾年能在系統的嚴查下依舊以這門手藝為生,全靠的是小心謹慎。他不做生人生意,偶爾擴展用戶也需熟人介紹。能做成幾單便是幾單,反正鄒卒就一人單乾,只要能細水長流地長期做下去,雖是發不了財,但是在下城區已是足夠能養活自己了。
酒足飯飽,鄒卒不再停留,結帳走人。
“醉貓”酒吧這一片是他新近開拓的一個交易點,此處距離連接上城的階梯區域更近,治安相對好些,自然是更方便和上面的人交易。
下城區的街區也是分層次的,越接近高處,周邊環境越好,租金越貴,這很合理,只是鄒卒他住不起。
鄒卒住的地方比這兒還低幾層,兩地相隔有數個街區。
他曾聽說上城區是住得越高越顯身份,這座城市只有居於頂端的人才能沐浴到真正的太陽,呼吸到新鮮流動的空氣。據說在末世前,這些陽光與空氣本是免費的,甚至是人們不會去留意的東西,如今的人卻以能否享受到它們來劃分等級與身份。
……
走出酒吧,鄒卒轉眼又置身於濕冷的街道裡。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槍響,似是催促他早些返回。
此行出門前,鄒卒便已規劃好了往返的路線,他已盡可能避開了幾個大幫派盤踞的街區。饒是如此,回去這一路上也沒少被街邊瞎晃的混混們盯著。
下城區自然是有老實本分做事的人,但更少不了幫派與傭兵這些個特產。下城區的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像是潮濕又富有營養的培養皿,是各種壞菌的溫床。
鄒卒所居住的街區稱之為“岩穴”,原名為何,已不可考,當然也沒人在乎。這兒四周圍著一圈公寓樓,中間的空間其實是座其他建築的樓頂,上下左右都被圍得嚴嚴實實,像個石窟窿,“岩穴”便因此得名。
鄒卒回到“岩穴”的時候不算太晚,中庭的街市倒正是熱鬧的時候。 道旁擺攤賣吃食的、賣小商品的販子大聲地打著招呼,招攬生意。
這裡人流遄動,閑逛的人群或討論家長裡短,或討論周邊哪個幫派之間又發生了衝突這些新鮮事。
鄒卒在人群中穿行,耳邊聽著這些“樹洞日報”裡流傳的新聞,路上與相熟的鄰舍打聲招呼,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輕笑。
“或許……生活在這裡,也算不上太差?”
……
鄒卒總算是回到了在公寓租住的房間。
望了一眼牆上的時鍾,已經快到晚上十點。這一路自己走了幾個小時,身子早已感覺到乏了。
他倒是想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整上一瓶汽水,嚼著風味豆乾看看有什麽最新的幻戲。
可是,時鍾此時已經投射出一個奇怪的中年人的虛擬形象,開始對鄒卒循環播放:“你在你這個年紀,你睡得著覺?”
又或許是什麽:“今天的我們能夠上班,我認為是我們這些人修來的福報……”
這該死的【歷史上最勵志的語錄一百條】鬧鍾,每日準時爆典。鄒卒幾乎每天都要後悔,當初自己怎麽就貪便宜買了這麽個玩意兒。
沒有休息的時間了,鄒卒索性隻洗了把臉,便強行把自己拎回到雜亂的工作間坐好,匆忙地戴上了全息頭盔。等後腦杓上預留的接口與頭盔內的連接件一卡,意識便成功登錄到虛擬網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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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今天的磚,也是格外的燙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