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傑站在豐都的城門口,向城內放眼望去,卻找不到一處落腳之地。
地上散落的斷肢殘臂讓霍傑想起了年年秋天老家院落裡的梧桐樹,一到季節就開始落葉,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將整片院落都鋪得滿滿的。
每條官路也都被鋪得滿滿的。
多也就罷了。但是在天災的影響下,殘破的肢體都還在生龍活虎地跳動著,在竭力尋找自己的主人,在與途中遇到的每一隻手糾纏角力。
有的手遇到誘人的軀乾甚至會摸上一把。
錯雜的斷肢不斷起伏,構成了綿延不絕的肉色浪潮。路邊的店鋪,窗柩,水井,都被這些新主人不斷輪流霸佔著。
饒是經歷過一番慘痛歷練的霍傑,此時也不由得被嚇退了幾步。
“黃哥,救。”
“外圍的雜碎而已,犯不著我出手。”
黃河邊說邊邁步往前走去,似是看不到眼前駭人的景象。
“走就是了。”
說罷一腳踩住了幾隻蛄蛹著的手臂,狠狠一踏。被踩住的手臂青筋突立,不斷痙攣,幾下就沒了動靜。
黃河將其往旁一踢,又踩向另外幾隻。留出的空缺很快就被其他的肢體重新填滿。
一路無言的小吏此刻更是被嚇的面無血色。
“走唄,官爺。不要你扶我都算我心善了。”
“黃老道走遠了更麻煩,快快快,急急急。”霍傑從後方推搡著小吏。
世上很多美好都僅僅維持在碰觸它之前的幻想中,就像是很久沒吃的街角小店,期待著的久違假期,社交軟件上的遠方美景,霍傑默默念叨著。他此刻想為其再添上一句,窒息的恐懼也是如此。
在霍傑咬牙落下的第一腳踩上這些扭動的軀體時,一種奇異的感覺自他心底油然而生。
滑滑的,軟軟的,又脆脆的。
這一刻,他像是踩在了雲端的棉花糖上。恍惚間,霍傑似乎真的回去了童年的老家院落。小小的他在院子裡瘋也似地奔跑著,滿院金黃的落葉在他腳底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奏響生的禮樂。
“哢嚓,哢嚓。”霍傑在官道上越走越輕盈,越走越歡快。強烈的興奮將恐懼和顧慮驅逐的一乾二淨。
像是王在他的國上巡遊。
死亡為他夾道歡呼。
小吏在臉色青白交替幾次後也逐漸適應了,開始硬著頭皮向霍傑搭話。
“霍……大人,黃大人挺……挺博學的。”
“那老登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一看就不是這次天災的災使。你聽過天災沒?這平年也不知過了多久,上一次天災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了。”霍傑熟稔地撥開障礙向前走去。
“老東西還裝嫩,一口一個小道。”
霍傑哼哼唧唧地走著,一腳踢開一個屁股。
隨著兩人速度不斷加快,沒一會就看到了前方黃河的背影。
“等我呢,黃哥。”
黃河沒理會霍傑的打趣,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感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哦,你說那些手啊,習慣了也沒啥。”
“沒有渾身舒暢的感覺?”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有點小爽。”霍傑細細回味著一路走來的體驗,不由地咂摸了幾下嘴。
“天災下淪陷的生靈,哪怕使最低級的行屍走肉,其中都殘存著微弱的業力。”黃河捏起一條不斷扭動的手,遞向霍傑。“你看,看得到嗎。”
霍傑看著像被釣起的魚一般活蹦亂跳的手臂,隻覺著好笑。
“什麽都看不到啊黃哥,只是條手啊。”
黃河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說道。
“小道見識少了,你們一派感知業力的媒介應當不是雙目。你自己記著這事就行。”
“同類的業力接觸,微弱駁雜的一方就會流向精純渾厚的一方。這些斷肢中的業力遇到你這類災使,便會被你吸收。”
“哦,滲透壓,我懂。”霍傑瞧了瞧黃河,又問道。“那不同的業力呢?”
“同油入水,涇渭分明。”黃河盯著提起的手。“小道聽得到這些業力,但最多只能驅散,無法吸收。”
一聽這話,霍傑心中的顧慮消散了一些,對黃河也更放心了點。
他細細感知著腳底扭動的殘肢,感受著腳下手臂中每一塊肌肉的活動,每一滴血液的奔流。
不一會,霍傑就察覺到有東西順著腳底鑽入了他的身體,順著他身體的空缺遊動,不斷帶起陣陣暖意。
明明象征著死亡的業力,卻給人以朝陽下初生的溫暖感覺,真是諷刺。霍傑體會著全新的感受,也在不禁腹誹。
一隻手臂帶來的業力很少很雜,十幾秒就消失殆盡了。
“走吧老黃,我現在感覺全身充滿了力量。”霍傑迫不及待地想多整幾口新業力,這玩意比他以前抽煙都帶勁。
“不急。”黃河在腳旁翻找了一番,提起了一顆正在慟哭的年邁頭顱。“皇宮在哪邊?”
“它不是沒有神智了?你問它有啥用。”
霍傑看著黃河不斷掐捏著白發蒼蒼的人頭,盡管知道這種東西早已不在活人的范疇了,他還是感到陣陣反胃。
“它會說的。”
一段搓揉後,死人的嘴皮被黃河卸了下來。
黃河一把把頜骨中的舌頭揪了出來,雙手捏住,沿著中線一下撕成了兩條,然後將兩條分裂的舌頭繞了幾圈,打成了個結。
“告訴我,皇宮在哪。”
“南北向大道的正東方,官家染坊旁邊。”
含混不清的虛弱聲音從早已看不清構造的死人口中傳出。聲音不大,但是清晰地傳到了霍傑的耳中。
霍傑第一次對聲音產生了恐懼,平淡的話語此刻像是九幽中傳出的詛咒,烙印在了霍傑心底。
黃河得到想要的信息,便把人頭丟了回去。落地的人頭不再像之前一樣掙扎翻滾,而是了無生機,靜靜地停在原處。
渾濁昏暗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霍傑,不知又在訴說著什麽。
“黃、黃哥,你做了啥?”
“嗯?很簡單啊。”
“把頭裡的業力趕走,把我自己的業力注進去,問問路。”
“唔……好像該直接讓你把業力吸收的。算了,也不差這點。既然知道路了,咱們就快點走吧。”
黃河快步向前,霍傑趕忙追上來接著問道。
“黃哥,你能跟死人交流啊?”
黃河白了一眼霍傑,無奈道。
“不能!我又不是你,你還有點可能。”
“那怎做到的,跟小霍講講唄?”
架不住霍傑嘰嘰喳喳的追問,黃河最後還是說道。
“小道只是複現了這段話。這老鬼活一輩子,不止我問過他這個問題,他也回答過別人。我將這段對話從他舌頭裡拽出來了。”
霍傑聽完怔怔點頭,若有所思地抬起破爛的雙手。只見其上空缺的部位已經隱約見到血肉生長。
“這就是……業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