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拜見寒渠先生。”
蘇寒渠扭頭,看見一領紫衣的呂封雲,在巨石下方的亭台中心朝自己拱手。
“嗯。”只是用鼻音輕哼,蘇寒渠扭回頭,繼續低頭擺弄著手中的陣盤。
“寒渠先生當真讓人敬仰,羽化登仙三十年,便晉升真仙,晚輩自認為天資不薄,卻仍在玄仙蹉跎。”
“呂仙友不必自我菲薄,昔日我在凡界黑市打拚之時,便聽聞呂仙友以紫微宮大長老之位登臨仙境,前途無量。”
“呵,有賴先生吉言。”
呂封雲苦笑,他雖是紫微宮根正苗紅的嫡系,但上了仙界,一切的資源皆為門派內仙道老人所把持,似他這等毫無根基的新人,哪裡有挪用的權利。
而面前這位晚於自己不久登仙的散修,雖是加入仙界最為勢弱的百曜門,反倒後來居上,於其中做了護法一職。
須知,這百曜門在凡界毫無根基,於仙界更是倍受打壓,所佔據之地是一片荒涼僻遠的靈土,既乏資源出產,門中諸位散仙又大多是些在凡界壽元將至的老頭,憑一生積蓄與那等有仙人靠山的名門大派換了登仙的機會,勉強續了性命,更無底蘊潛能。
本不過一些烏合之眾,也無傳承之道,門中道行最高者不過天仙,那等傳承千年的大仙門,皆有仙君坐鎮。
“紫微宮乃天下雄門,仙界魁首,如何聽你話裡語氣,倒顯得如此頹唐不堪。”
“叫先生見笑,晚輩不似先生這般驚才絕豔,故而在宗內處處受製,困頓難行,當初初見先生時,還對先生的選擇多有不解,分隔數十年,如今見面,方知先生視野,勝我許多。”
呂封雲自嘲,不直指宗門短處,維護宗門面子,又不著痕跡的暗捧蘇寒渠,真心實意,言語謹慎。
“多年不見,仙友變化很大。”
蘇寒渠難得將腦袋轉來,仔細端詳了一番呂封雲。
這個與自己一般年輕的仙友,紫衣紫袍,腰間懸著玉笛,依舊像當初一般俊朗風雅,唯獨容色謙恭,昔日洞穿人心的神魄之威也很好的隱藏在眼簾之下,不露棱角。
“先生何出此言?”
呂封雲抬頭正視了一眼坐在山石之上的蘇寒渠,然而一時風搖竹影,露出一角空隙,太陽灼照的威光直入瞳孔,蘇寒渠的身影一片黑暗,呂封雲目中刺痛,垂下腦袋躲閃。
天為何物?天者,在上之清清者也。
近天者清,近地者濁。仙者,居清之上,是謂上清。
上清,無濁氣以蔽天威,灼照,世間至剛至陽者,遑論仙凡,難有可直犯其威者。
天威當前,便可叫人低頭俯首。
蘇寒渠也抬頭看了眼威勢赫赫的赤色巨輪,低頭再看呂封雲反應,也不點破,只是臉色重歸於冷漠。
抬手抖袖,一道虹光直朝亭台飛去。
“閃開。”蘇寒渠不冷不熱的聲音響起。
呂封雲一驚,三兩步退出那亭台。
那道虹光融入亭台地面,不再有任何變化。
然而呂封雲下意識四周凝神看去。
竹林,遠處湖澤,山間各處散落的奇石,隱沒於其中被遮蔽的各處建築。
此舉止落入蘇寒渠眼中,反倒令之眉目微凝。
感到一陣寒意,呂封雲回頭,二人的眼神在刹那間相觸,相互直視著未來命中注定的摯友與宿敵。
一個,是越發深不可測,一個,是熱烈如太陽滾燙。
……
火花搖曳,逐漸衰微下去,猶如風中燭影,苟延殘喘。
千萬道金色的飛劍將這團火苗環繞著,倒逼其退回空洞的顱骨之內。
劍圈之外,是紫衣飛仙,手托護著千百位仙人魂靈的大鍾,緩緩前向。
額上眉心的那道豎紋敞開,內中一片虛無的白色,卻隱隱泛出道紋,將其魂體周身護持,光彩不失。
天權星,其輝黯淡,曉時勢,知進退。
“寒渠,收手吧,總好過落得魂飛魄散。”
封雲仙君佇立在哪金色神魂劍群之後,聲音正大威嚴,然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憐。
“你的神魂依舊那麽強,能察覺我陣法所在,我本已知道你會是我最大的敵人。”
寒渠平靜出聲,坦然於自己的不敵,聲音中帶著疲憊和衰落。
“你…”
呂封雲閉目,陷入回憶。半晌,睜開雙眼。
“當時本有機會除我,如何放過了。”
昔日的自己智慮單純,不知遮掩自己神魂之強,毫不掩飾的展現了自己能夠看清蘇寒渠陣法布置的能力
回首想來,在此等殺伐果斷之人面前,逃過一劫,不免唏噓。
“無礙,沒想到終有一日到了這一步。”
似乎能從其中聽出淡然的笑意,而那神魂之火已分明如此孱弱,偏偏釋放出讓人膽顫心驚的熾熱。
“你!”
分明神魂更加強大的呂封雲此時竟有些不敢直視於眼前的這團火花,就像直面於烈日讓人感到刺目一般,這個狂熱到無以複加的魂靈,向著自己的劍陣發起了再一次的衝鋒。
劍氣肆虐,劍纏如繭。
那縷火光左右衝突,終難擺脫,在牢不可破的牢籠中逐漸銷殘。
一代仙君的魂魄悄然湮滅,而冥冥中的陣眼之鎖轟然打開。
“嗯?”
大陣開啟的瞬間,呂封雲便察覺到了,然而陣啟倉促,不由他多做反應。
“走!”一聲怒喝,呂封雲一腳踹在他用以封存那些仙家晚輩神魂的大鍾之上。刹那間,黃鍾轉瞬千裡,飛脫而出。
而憑空而生的道則之鏈自四方而來,劍氣為之一觸,即如雪融,化為流螢彌散。
“天權!”
一抹血色浸染了那空白無物的眉心道紋,千萬如蟻般的道印飛出,將呂封雲的神魂通體籠罩,護持周身。
道則之鏈接連打來,未能洞穿其軀體,便似冰崩玉碎。
然而呂封雲之軀也為之一陣震顫,時而黯淡失色。
“蘇寒渠,你好深沉的心機!”
寒渠仙君以自身神魂為鎖,壓製早已布成之陣的陣眼,使其未能運行而不露形狀,縱然以呂封雲之強橫神魂,若非術業專攻的陣法大家,豈能提前察覺。
呂封雲怒吼著,然而不可能有人回應他。
陣法仍在運行,鎖鏈源源不斷衍生,向封雲仙君的仙魂纏繞而來,雖無力對其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卻限制了其行動。
天中的呂封雲尚為陣法所限,身形逐漸遲滯。
而地上那具寒渠仙君遺留的仙骨,失去了仙魂的聯系,徹底淪為一具空殼,竟是緩緩融化,淌成一灘乳白色的液體,化為多支涓涓細流,向四方流去。
而四方零散的諸仙骨,為此涓涓細流所串聯,刹那間癱倒一片,如同身陷泥沼,沉沒在那乳白色的水潭中,一時白色的河流壯大,橫行無忌,四下泛濫。
“我的仙骨!不!”
黃色的神魂巨鍾內,一片哀慟。
仙軀血肉為仙氣凝結所化,仙骨不滅,待蘇寒渠布下的外陣被破解或為外力強行擊潰,便可凝聚血肉重塑。
噬骨蟻!
神海中蹦出這個詞讓呂封雲感到一陣眩暈。
他竟將此等毒物寄養在仙骨身上,以神魂鎮壓,無時無刻不忍受萬蟻噬身之苦!
魂飛魄散,且不說大志功成與否?盡人事聽天命, 或許反倒是一種解脫。
“蘇寒渠,呵,你好大的志氣!”
一陣唏噓,呂封雲莫名心中淡然。眉心那道道紋徹底張裂,魂體隨之撕為兩半。
劇烈的神魂波動蕩開,周身纏繞的道則之鏈節節寸斷,遠方的黃鍾觸之也顫動不止。
其中護持的諸仙神魂齊齊感到自黃鍾之外傳來慘絕人寰的慘叫聲,似乎將他們也撕裂了一般。恐怖的神魂波動讓他們的魂體一陣抽搐,險些便要在這樣的威壓下煙消雲散。
“啊啊——哈哈哈哈!”
兩道分魂異體同聲,狂呼癲笑,狀若瘋魔。
“蘇寒渠!我倒看看你這臨死所留後手,能否為我所破?”
強行撕裂神魂,分為兩半,實力自然不比先前。
一道分魂,為內陣道則之鏈徹底纏死,裹如繭房,動彈不得,但也掣肘了陣法的全部威能,鎖鏈時而崩解,又迅速補充。
而另一道分魂,借此擺脫內陣的束縛,全力鎮壓宛若白色洪流的噬骨蟻群。
神魂鎮壓之下,這等智力低下的生物雖難被直接抹殺,但啃蝕仙骨之功,再不如先前烈陽遇雪般,反倒似水磨巨石,難有寸進。
而呂封雲的分魂,仍可分出精力。
瞳孔之中,道印輪轉,推演天機,大小陣法棱棱角角,盡入測算之中。
縱然在陣法一道,自己水準不過是班門弄斧。
但此刻,或仙骨為蟻群所吞,或神魂逐漸衰微撐不到陣法自然崩解的那一刻。
但我呂封雲,若要成就仙帝,豈能困死在這陣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