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冬農閑時又開始平整土地了，那天在南窯坑的北上坡的地乾活。歇歇兒的時候，我見窯坑裡有一隻割葦子時用的小槽子，就是那種方頭方尾的小船。我就下到坑裡，拿根棍子站在上面撐船玩，玩一陣子聽見坡上面副隊長叫起歇兒了，就趕緊劃船靠岸。

　　這時王從坡上跑下來，就是夏天晚上往菜站送菜，回來倒撥休息，我倆駕轅拉套的那個王。那回我就覺得到受了委屈，這回他又從坡上跑下來，拿根棍子支著我的船頭，不讓船靠岸。我怕上去晚了挨說，就說你別鬧了，上面叫乾活了，回頭晚了該挨說了。他不理我的茬兒，使勁頂著船頭，不讓我上岸。我說你再不讓我上岸，我就跟你急了。他說你急能怎麽樣?我是真急了，我使勁往岸邊撐船，他使勁往外支著船頭。情急之下我掄起棍子，橫著抽向他支著船的棍子頭，一下子把他的棍子打凸擼了，他的棍子失去了支撐，泄了勁兒，他一個趔趄就踏進了水裡……

　　長葦子的地方水倒不深，可惜的是他那雙新上腳的，黑條絨高幫捂眼系帶的棉鞋了，鞋底邊兒的大白還亮著呢。一下子變成了兩隻水泡子了。那我也顧不著了，跳上岸跑到上面乾活去了。

　　他是後上去的，隊長倒也沒說什麽，等乾完活一看他那兩隻棉鞋都成了泥母豬了。

　　冬閑時除了積肥和平整土地外，還有公差。水利局調集各生產隊勞動力挖河，清理乾渠的淤泥，我們被分配在水碓拐彎的那一段，副隊長張三叔帶著我們一行人，自帶鐵鍬、鎬、筐挖河渠底的凍土往堤壩上面挑，起到挖清河道加固堤壩的作用。

　　我是頭一次跟著大夥到外面乾活，人家老社員都有經驗，三叔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事先還預備個鐵鍋，帶了些柴火，說是咱們乾活也得喝水啊。張三叔特能聊，到了水碓就近找了一戶人家，把收工後的鍋和工具寄放在人家院裡。又趕上這家的老太太特別熱情，我們乾活的時候她站在大堤上看熱鬧，還愛說說笑笑的，但是有點毛病著實把大家嚇了一跳。當她主動把家裡的吊桶拿給我們用時，三叔表示感謝誇讚說;“瞧這老太太，真為我們想的周到，真的太謝謝您了……把老太太給樂得呵呵，呵呵的，然後突然仰面朝天撲通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沒有聲了，背過氣去了。可把大家嚇壞了。他們村裡人說這老太太就這樣，熱心腸，但是你別誇他，她一高興就犯病。

　　我們天天去挖河來回都要經過合作社，走小學校邊上，經過小學校東邊這塊地早先是塊試驗地，小學三四五年級的時候，曾經見在這地上實驗由蘇聯老大哥那裡傳來的雙輪雙鏵犁。也看過幾個人用繩索套著一匹生馬坯子，訓練它駕轅拉套，那烈馬不服管教亂踢亂咬。也見過他們在這塊地上搞爆炸，先間隔的在地上埋上了小包炸藥，然後一引爆一順溜的土地翻起，據說是在搞深耕試驗。

　　這都是我們小學生不敢近前的，有危險。而一個犁地的試驗乘沒人的時候成為我們的好玩意兒。他們在地中間用木頭做了一個很大的絞盤，一條大繩拴著一把犁杖，把犁杖放到很遠處，然後有人推動絞盤，用犁杖犁地，可能是為了解決牲口不夠，人拉梨的辛苦。

　　他們不在的時候，犁拿走了，絞盤和大繩都在，我們這幫孩子們先推轉絞盤把繩子盤好，然後拉起繩子使勁的跑，使絞盤轉起來，結果把絞盤上的杠子甩出去很遠。而我們班的混得魯高志福玩的更厲害，他敢抱著絞杠趴在上面，讓我們拉著繩子跑，結果我們跑起來，絞盤轉的飛快，最後把他和杠子一塊甩出去，摔在地上……

　　在水碓挖河這段日子裡，一有空閑張三叔就講他在水庫上經過的和聽說過的事兒:“你們小青年都沒經過，那年我們挖水庫的時候，那土石方都是靠著肩挑人扛，小推車推上去的，住的都是窩棚，一大溜都是打地鋪。吃的都是大鍋飯……說起來樂子可大了。有一回吃完晚飯天都黑了，說是有領導視察工作，結果把大夥叫起來聽領導訓話。那領導還挺有風度的，把大家表揚一頓批評一頓，又到別處去巡視工作去了。結果第二天正經的領導來了，說昨天那是個冒牌貨，就是過過當領導的癮，你說可樂不可樂……”

　　前幾年修水庫的時候我還小，但也知道BJ當時修的最大的三個水庫是十三陵水庫，密雲水庫和官廳水庫。並且從報紙上還知道周總理帶領國家機關人員也參加了修水庫的勞動，並且誇讚了單臂英雄李世喜單手推獨輪車的事跡。前不久我們民兵訓練實彈射擊時，我見到了一隻胳膊的李世喜。原來他就是我們公社東直門大隊的書記，勞動模范。

　　那幾年修水利時我雖然還小，但印象中我身邊有很多人都參加了這場轟轟烈烈的勞動。就連我姥姥的那麽大歲數的，也曾經離鄉背井的到很遠的地方去挖河，一住就是小半年。我姥姥是個說話高聲大氣性格爽朗的人，打工地上回來後到我們家報平安說:“沒吃什麽苦，沒受多大罪，人家看我歲數大，沒跟他們一塊住窩棚，讓我在村裡和一個老太太住一個大炕上，乾活也沒累著，挺好的……。”

　　街坊馬家二哥在供銷合作社工作，那期間也上了水庫工地。家住平房的我七姥姥家的大舅，托我們村的車把式給捎帶回來一包裹的棉衣服，交到我媽手裡。因為密雲水庫離這裡有二百多裡地呢，大車路上遇上了雨給淋濕了，結果我媽給曬了兩天，然後才讓我哥背著包袱給送到七姥姥家去的。

　　而最奇的是我七姥姥家的大舅在密雲水庫工地，遇見了他失散多年的弟……聽我姥姥說:“那還是解放前，我姥姥和我七姥姥都住在同一個院子裡的事呢，自我七姥爺沒了之後，我七姥姥一個人帶著三孩子過日子，越來越過不下去了，可就要了飯了。那時我二舅也就十二三歲，但是個子長得高，出去要飯嫌寒磣，說什麽也不去，我七姥姥也是沒了轍了，就說你要是不去，我要回來的就不給你吃……就這麽著一來二去的，有天我七姥姥要回來後就真不給他吃……那天晚上那孩子連哭帶鬧的鬧騰了多半宿，後來就沒動靜了，當是鬧騰乏了，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街門大開，可就沒了人影了……”

　　直到這回在水庫工地上，由於各區縣都有自己駐地窩棚，指揮部夥房及旗幟。當時我大舅在廚房當夥夫，說是一天上午有個人找到夥房，跟他打聽平房村，當說到姓氏名誰時才辨別出原來這是失散十多年的親弟弟，真是太巧了。照我姥姥的話說，哥兩個是抱頭痛哭了一場。

　　過後才知道了，我二舅自那晚上離開家就順著老官道奔了東壩，正趕上那兒有軍隊在募兵，於是就跟著軍隊走了。到BJ解放時傅作義的兵移出BJ，他所在的軍隊在房山那邊整編成為解放軍。後來轉業時就落在了房山，並已娶妻生子。

　　也不是不想家，一來是想離家時家裡已然要了飯，不知境況如何，二來是路途遙遠。沒想到因為修水庫在工地上與親哥哥相認，後來我二舅又把家從房山遷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