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拉牲口車
騾子、馬是生產隊的產業,為了在意產業,晚上用車的事兒都不用牲口。除了上西邊去拉糞積肥,晚上送菜也是人拉牲口車去的。我們這個大隊送菜是送到東直門菜站,在那兒過地秤,然後由那裡分配到哪個商店,到商店卸了車後再回到菜站來過空車。
那時的路途是六裡屯到白家莊經三環路往北轉到體育館那條路,經過三裡屯後有一條向北斜著的小路彎著好幾個彎才到東直門菜站。東直門對著農展館這條路是八幾年後才開通的。
我第一次晚上送菜是剛乾活不久的事兒,白天幹了一天活,頭晚飯前裝好車,一馬車裝三千多斤的菜,夏天都是黃瓜,茄子,西紅柿這幾樣,然後回家匆匆忙忙吃了飯,飯後大家聚齊。然後有駕轅的有拉袢的拉起車一路向西而去。我是頭一次跟著大夥去送菜,不認識道,但心裡挺興奮,背著繩子一直都繃得很緊,怕別人說跟著走不使勁,偷奸耍滑。送一趟菜給記兩分呢,千萬不能讓人說出閑話來。
一路汗淋淋的到了菜站。晚上人家菜站就兩人,一個在泵房裡看數,一個在外面巡視。除了留駕轅的人外,其他都離開地秤邊兒,這時這幫子人就起著哄的,裹著亂的,掩護著一兩個人站到秤上去。多一個人的分量多一百多斤呢。過了秤後給一張紙條,讓送到東直門小街那塊的一個商店。夜裡人家店裡就一個人值班等著,卸車時趁著混亂,有人把了人家一頂草帽掖了起來。
回到菜站過空車時,讓一個份量輕點的人駕轅,輕幾斤賺幾斤,那時候在農業社,官稱是人民公社社員,私下裡自己起的名字叫修理地球的,也叫地球修理工。成天用鍬鎬鋤翻土挖地的,也說是給土地爺撓癢癢的。而就這種愛佔便宜不吃虧,逮什麽拿什麽的行為,自個兒起的名字叫‘社摟子’。
出了菜站就是空車了,我是頭一次來,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兒呢,就聽這個跟那個說,我跟誰誰,從哪兒到哪兒。那個跟那個說,他跟誰誰從哪兒到哪兒,然後就有坐車的,有拉車的往回走了。原來是分段換班歇著。我也不知我是哪段到哪段和誰誰。
等到了白家莊停車一換才知道我沒和誰誰,只和誰,就我們倆。我和王吉,上學時他比我高幾個年級,乾活有幾年了,身板已經比較魁魁了。他駕轅我拉袢沒什麽坑坎前一段路還行,但終究是騾馬拉的車,人拉著挺費勁的。
王說駕轅的隻管扶著車轅子,管走的直不直,車往前走不走是拉袢的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背著繩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拉。就這樣挺順的道兒有時我一腳沒著地呢,卻被往後扽了一下,聽得見車上有人小聲的偷著樂,我覺得這是王在故意往後坐,在耍弄我,心裡就覺得委屈。想著這車上坐的還有叫叔的呢,我頭一次來,我不想得到照應吧,但也沒有你們這樣乾的,你們都是三個人一組,一個駕轅兩個拉袢的,到我這兒就我一個人拉袢,還攤上這麽個主兒。
這主兒自小不是一般的淘,而是壞得出圈兒……小學時就借著送手紙進女茅房,大點時我見他把他媽氣得撂著蹦兒的,拍大腿追著罵他,前幾天剛被張三叔給打了個大耳刮子。
張家三叔是生產隊副隊長,兼管財務。有公事支出報銷得他簽字蓋章,王因隊裡的事外出回來報銷車票,張審核出有一毛錢車票是摻進來的,不給報銷。他罵罵咧咧的說:“不給報銷就不給報銷吧,省下的錢留著給你媽買保險套去吧。”氣得張三叔大巴掌的抽了他。
就這麽個混主兒今天讓我趕上了。車到村西口的時候,這段路面低,下雨老被水漫的有坑有坎有拽窩。但是挑著道兒也能走,可他楞把一個軲轆擱在坑裡,我費好大勁才給拉上來。坐在車上的人還說風涼話,說什麽都半夜了,這得什麽時候到家啊,明天還得乾活呢。說我平道時走的就慢,什麽都記兩分吧。這時我心裡的火就窩住了, 都是兩分你們是一個駕轅兩個拉袢,到我這兒就我一人拉袢。王也說我,我賭氣說就說咱們倆換,我駕轅你拉袢。他說行,結果就換了過來。
一換過來說實在的,我是真降製不住這牲口車的兩根大車轅子。我把那本是駕在牲口背上的皮搭悠斜扛在肩膀上,兩胳膊分開只能抓著兩個轅樁。那兩條大騾子大馬駕的轅子顯得又厚又沉。趕上有拽窩,前轅輕的時候,車差點把我吊起來。趕上車轅沉的時候壓得我險些趴在地上。就這麽一悠一晃的往前走,這時候王說:“駕轅的也得使勁拉車。”我說:”你剛才不是說駕轅的隻管方向嗎?”他說剛才是蒙我玩的。這時車上的人也跟著起哄說:“你看那馬駕轅驢拉袢不都是一塊兒趕嗎?”……我被欺負耍弄的感覺再也憋不住了,眼淚就下來了,我把搭悠從肩上往下一摘,兩手把車轅子往地上一摔說:“你們太欺負人了,這分我不掙了。”不回頭的就往家走了。聽見後面嘰裡咕嚕的,有往下跳的,有往下掉的,我也管不著了。
後面有人往回叫我說是鬧著玩呢,另一個說他是真急了,還有一個說這車轅子要是拍折了得一百多塊呢。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反正我是不幹了……
第二天早上隊長找到我說了兩句,說昨天晚上的事我說他們了,我說沒你們那麽鬧的,你們真要把人家孩子努著了一輩子的事兒,一村裡住著父一輩子一輩的,你們心裡落忍嗎?你呢,剛乾活身子也單薄,以後悠著點,我聽了後覺得心裡平穩了許多。他說的悠著點,就是指乾活時別太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