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韓振是檢察院的人後,最先作出反應的,不是朱耀祖,反而是所裡的幾位片警。
“臥槽,今晚可有好戲看了!”
一位片警對旁邊的同事小聲嘀咕:
“有檢察院的人在,平時今晚朱總想要一手遮天就沒那麽容易啦!”
朱耀祖此刻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先前的囂張和憤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耷拉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表情開始有些僵硬。
“檢察院的?”
不過,也就幾秒鍾後,朱耀祖馬上又恢復了之前盛氣凌人的表情。
“我跟你們侯檢挺熟的,前幾天剛跟他吃過飯呢,你是檢察院哪個部門的?”
不等韓振開口,朱耀祖拉來的那位被稱為孫局的中年人連忙開口,介紹道:
“這位是韓振韓副檢察,朱總啊,你們兩家的孩子怎麽會鬧矛盾呢?還把事情搞得那麽大.........”
孫局皺著眉頭歎口氣,說:
“唉!真是的,這叫什麽事嘛?!”
在聽到“韓副檢”這三個字後,朱耀祖臉上的囂張跋扈終於才徹底收斂住了。
“哦,原來是韓副檢察啊........”
朱耀祖收斂了一下神色,說:
“你侄兒把我兒子弄成這樣,你怎麽著也得給我個說法吧?”
“你們司法機關的人,更應該講究法律的公正性吧?可不能因為這小子是你侄兒,你就徇私枉法!”
“我跟你們候檢很熟的,你要是搞不成,我直接給你們候檢打電話!”
此話一出口,還不等韓振說話呢,旁邊的孫局連忙攔住了朱耀祖,勸道:
“哎呀!老朱,你這是幹嘛呢?”
“小孩子鬧矛盾起個衝突罷了,至於鬧的這麽大嗎?!還要把檢察院拉進來,伱想幹嘛啊?!”
“屁!這是普通的小孩子鬥毆嗎?!”
朱耀祖憤怒的拉起了朱浩宇的手,還有剛剛去縣醫院得到的檢查報告,對著韓振嚷嚷道:
“特麽我兒子的手都被貫穿傷了,這麽大一個血洞,你看不見嗎?!”
“這尼瑪是普通的小孩子鬧矛盾?!”
“這件事,必須嚴辦?!”
聽到這話,孫局沉默了幾秒鍾,湊到朱耀祖耳邊,低聲說:
“你可想好了,我勸你私了,這可是在幫你。”
“士農工商,你懂麽?”
但,此刻的朱耀祖,哪裡聽得進去這些?一心隻想讓薑允承這個膽大包天,敢持刀傷人的家夥收到懲罰。
雖然號稱跟韓振的上司很熟,但其實也就只是吃過幾次飯而已的交情。
他其實心裡也知道,有檢察院的人在,他的好哥們肯定不敢再幫他特事特辦了,邊叫囂著要走正規法律流程,畢竟,在他看來,薑允承持刀傷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先從法律上給他定罪,然後讓一中開除,接下來,等到薑允承無依無靠,成為一名犯有前科的社會閑散人員,他有一萬種方法收拾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
韓振一直等朱耀祖喊的嗓子都快啞了,才微微一笑,保持著身為一名檢察官該有的冷靜,對朱耀祖和孫局說:
“沒錯,朱總說得對,法律的公正性,不容任何人踐踏,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包括侯檢。”
“這樣,為了減少糾紛,也節約時間,我在法院那邊認識幾個朋友,我喊他們過來,就當是提供一些法律條款的谘詢。”
孫局本來還想說些什麽,但,看著朱耀祖眼下這幅不聽勸的樣子,也隻得歎了口氣,不再插手。
很快,公檢法三家的人就都到齊了,所裡的片警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陣仗,一個個都是一愣一愣的,紛紛朝孫局投去一個迷茫的眼神。
孫局則是直接告訴他們,按照正常流程處理,即調查取證,審訊,分析和處理。
薑允承說的朱浩宇糾纏騷擾蕭楚瑜這件事,倒不在研究范圍內,薑允承是被朱浩宇打電話叫到黑森林酒吧的,這點可以確認,有通話記錄可以查,薑允承也承認了,朱浩宇的手是自己刺傷的,但那是誤傷,是因為自己當時出於正當防衛下的行為。
據薑允承的說法,當時他看到有人抽刀準備對自己發起襲擊,情急之下,自己就搶先一步現行奪刀,朱浩宇也參與了進來,撕扯之間,手裡的刀子不小心刺穿了朱浩宇的手掌。
薑允承這麽說的時候,朱浩宇和朱耀祖等人氣的差點就沒忍住要在派出所裡動手,後來是被幾位片警硬生生攔下來的。
因此,剩下的糾紛關鍵,就是在沒有監控,沒有任何現場錄像的情況下,如何判定,薑允承到底是出於正當防衛,還是單純的鬥毆傷人了。
如果最後的結果是薑允承正當防衛,那薑允承自然明天就可以恢復正常生活,如果最後的結果是打架鬥毆,那麽,先不說法律責任,最起碼,一中的學籍肯定是保不住了。
“這不是廢話麽?!”
朱耀祖的老婆扯著嗓子喊到:
“這裡加上我兒子,一共九個人,所有人的說法都是一樣的,是這小子先行動手傷人,現在居然倒打一耙,說是我們家浩宇先動的手,我呸!”
“我告訴你們,我家浩宇要是真的是為了把這小子喊過去揍一頓,他現在還可能這麽完好無缺的站在這裡嗎?!”
“你們能不能動動腦子啊?!”
“我們家浩宇向來老實本分,他就是看浩宇老實,才敢搶先動的手!”
“噗!!!”
聽到這話,旁邊的一位片警差點沒蚌住。
朱浩宇?老實本分???
包括他帶來的那一群渾身上下紋得亂七八糟的馬仔,在這一帶,哪個不是派出所的常客?
另一名片警連忙戳了戳他的胳膊,示意他嚴肅點。
“那個,浩宇媽媽,你先別急。”
旁邊,一名韓振叫來的法院的朋友笑著說:
“這件事吧,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說罷,這位穿著深色休閑夾克的人轉頭問朱浩宇等人:
“據你們所說,薑允承來的時候,身上就帶著那根甩棍的,然後進門沒多久,他就動手襲擊了你們?”
“沒錯!”
朱浩宇等人連忙點頭。
於是,那人又看向派出所的人,片警們頓時領會了意思,讓人把甩棍和短刀都拿去做指紋采集。
很快,采集結果出來了,短刀和甩棍把柄上面的指紋,亂七八糟的一大片,疊了好幾層,很明顯,根本不止一個人用過,而是幾經易手。
如此一來,說甩棍是薑允承一開始就帶進來,然後一直帶在身上的說法,顯然就有些站不住腳了。
至於兵器的來源,在13年的時候,甩棍也好,短刀也罷,當時管理還並不嚴格,有很多渠道都可以輕松搞到,丹城的混混們身上這類的家夥並不少,所以也沒什麽好追朔的。
“我想起來了!”
面對警察的質疑,一名大臂上紋龍,還帶著耳環的混混嚷嚷道:
“我知道為什麽甩棍上會有那麽多指紋了!”
“我當時被他打暈後,模模糊糊的記得,他往我手裡塞了什麽東西,肯定就是這個!”
“他刻意把甩棍塞我們手裡,就是為了陷害我們,讓棍柄沾上我們的指紋!”
旁邊的朱浩宇也叫到:
“沒錯!我也看見了!甩棍是他隨身攜帶的,而且,而且刀也是他的!”
“這家夥練過的!這狗日的把我的手刺穿後,又把我的人都打倒在地,然後還依次把棍子往我的人手裡塞,最後警察到來的時候,自己還趴在地上裝死!!!”
“噗!!!”
這次,片警真的再也蚌埠住了。
片警強忍著笑意,問:
“那個,你們的意思是,薑允承這個身高176,體重才六十多公斤,從小學到高中沒有過一次不良記錄的高中生,在酒吧裡一挑八,把你們這些久經沙場的社會混子一個個輕松放倒,還把朱總家兒子的手掌釘在桌子上,最後在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還裝死陷害你們?”
“對啊!事實就是這樣的啊!”
朱浩宇急得直接站了起來。
片警點頭笑道:
“嗯嗯,那麽,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再告訴我,這個薑允承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什麽隱藏身份的少年兵王,代號狂龍,剛剛執行完任務,從深山之中歸來?”
“你不會最近和我看了同一本小說吧?《少年兵王之都市狂龍》?”
“草你媽你有病是吧?!”
朱浩宇急的是嗓子都快破音了。
“麻逼的,你拿小腦仁想象力匱乏,不等於事實不存在!”
“朱浩宇,注意態度言辭!”
孫局在旁邊不悅地說了一句。
片警收斂了一下笑容,嚴肅的說:
“可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來支撐你們說的話呀。”
旁邊法院的人也說:
“是啊,朱浩宇,你們所說的內容,是不符合常理和邏輯的,雖然我們講證據,但,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我們自然得從基於常識和常理的角度來進行邏輯推理呀。。”
“這........”
朱浩宇咬咬牙,一雙冒著火的眼睛死死的瞪著薑允承。
活了那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啞巴吃黃連。
被冤枉的感覺,真尼瑪不爽啊!
“那他又有什麽證據來支撐他說的話?!”
“其實........單憑薑允承是被你們叫過去這一點,以及你們人多勢眾的情況來看,邏輯上,薑允承就不大可能主動對你們發起進攻。”
“而且,根據這把刀的長度來看,這是一把長柄短刀,在刀鞘合上的時候,整把刀身的長度有四十公分長。”
“如此長度,薑允承是不可能放在衣服口袋裡的,如果這刀真是他的,那麽,他只能拿在手上。”
“可我們調查了步行街的監控,薑允承來的時候,手上什麽也沒有,你說甩棍是他的,或許稍微有可能,畢竟,甩棍可以放進校服口袋裡,但,這把刀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你在撒謊。”
朱浩宇這下子才終於有些慌了,結結巴巴得說:
“那,那他就沒可能別再褲帶上嗎?”
片警笑了笑,把刀遞給了薑允承,示意薑允承別進褲子裡。
薑允承穿的,是寬松的校服褲子,腰間就靠一根松緊帶來固定位置,松緊帶的彈力,哪裡可能把這麽重的金屬刀具別再腰上?剛一塞進去,短刀就順著褲腿掉到了地上。
“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這,這又如何?!”
朱耀祖也急了,嚷嚷道:
“假設刀不是他的,那也是他持刀傷人啊!難不成,還能是我家浩宇自己捅自己不成?!”
“就算薑允承持刀傷人........”
法院的人說:
“那如果是危急關頭出於自我防衛的話,那也完全無罪。”
聽到這話,朱耀祖瞬間暴跳如雷。
“你說什麽?你是說,把我兒子的手捅了個洞,還完全無罪?!”
“你再說一遍試試?!”
被朱耀祖指著鼻子罵,對面的男人也面露不悅,冷聲說:
“我只是在闡述法律事實,你要是不服,大可找證據來支撐你兒子的說辭,別在這裡吹胡子登臉的。”
爭吵之際,薑允承忽然拿出手機,說:
“我這裡有幾段當時偷錄的視頻,不知道能不能算作證據。”
“哦?打開看看?!”
片警連忙接過了薑允承的手機,打開了相冊錄像。
“對了,嶽斌,你剛剛說,你表哥犯了什麽事情來著?”
“哦,他之前看上了一個小姑娘,約人家出來喝酒,後來喝多了,沒忍住,把小姑娘灌醉後就給人曰了,現在躲在鎮子上不敢回來。”
“嘿,這算什麽事啊,好辦,先聯系一下對方,問問接不接受私了,要是不接受的話,你告訴他們家,那可就不是少一層膜這麽簡單了。”
“你表弟呢?”
“他還好,雖然把人給捅了,不過沒傷到要害,所以量刑不算嚴重,再有三個多月就出來了。”
“哦,行,你給他帶個話,讓他放心,該給的,我一分錢都不會少他的。”
畫面裡黑乎乎的一片,手機攝像頭似乎是對著酒吧地面的,不過,聽聲音依稀可以聽出,這是朱浩宇和兩個馬仔的對話。
聽到這話,喧囂的派出所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朱浩宇的臉色更是一下子變得鐵青。
“額.......孫局........”
一名片警有些面露難色地叫了一聲。
“有什麽事就說,別磨磨唧唧的!”
孫局皺著眉頭說。
片警道:
“就是,前段時間我們確實接到一起報案,說附近一家有個小姑娘被強奸了,犯人至今還沒抓到........”
聽到這話,孫局的臉色也變了,他瞪了一眼朱耀祖,又狠狠的盯著朱浩宇,低聲說:
“所以.......你的意思,是朱浩宇有私藏強奸犯,還有買凶傷人的嫌疑了?”
如果說,朱浩宇和薑允承酒吧打架的事情,對他來說只是小打小鬧的話,那麽,轄區裡的強奸犯抓不到這件事,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朱耀祖也是一臉驚訝的看著朱浩宇,張口欲言,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警官,你們不知道,我當時,聽著他們一臉輕松的聊著這些違法犯罪的話題,我,我當時真的害怕極了!”
薑允承一臉委屈地表情說:
“還有,當時這個家夥,就拿著刀坐在我對面,時不時還把刀拔出來,我當時真的快被嚇死了,本來想拍照錄像的,可是又怕他拿刀砍我。”
“對了,你往下翻,還有一段視頻,你們看一下。”
片警按照薑允承說的,把諾基亞相冊往下翻了一頁,點開了另一個視頻。
“朱浩宇,我提醒過你很多次了,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你爸還.........”
“啪!!!”
“朱浩宇!你敢打我?!”
“草你媽的,老子就打你了怎麽的?!”
“老子給你點臉,你還真就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我他媽看上哪個女人,用得著你來對我指手畫腳?!”
“你家裡一個臭開飯店的,有幾個破錢就覺得自己算是個人了?”
“當初要不是你爸一天到晚舔著個逼臉來撮合,我能看得上你?!”
手機裡傳來徐瑩瑩歇斯底裡的哭喊,不消說,這視頻,正是朱浩宇在酒吧裡毆打女朋友徐瑩瑩的視頻。
放完這個視頻,一直沒說話的徐瑩瑩的父親,瑞祥樓的老板徐進終於忍不住了,嘴裡罵了一句狗日的,朝著朱浩宇就衝了過來,對著朱浩宇的打臉就是一拳頭砸1了上去。
“老徐!你瘋啦?!”
朱耀祖大叫一聲,跑上去拽住了徐進。
“你他媽敢打我兒子?!反了你了!”
“操你媽,老子不光打你兒子,老子還要連你一塊兒打!!!”
說著,徐進和朱耀祖,兩具肥碩的身體就扭打在了一起,片警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二人給分開。
“狗日的朱耀祖,我家三代單傳,我女兒也是你家的小雜種能打的?!”
徐進指著朱耀祖就破口大罵。
“麻逼的你真以為我徐家是高攀了你朱家是吧?真覺得老子在你面前就要低人一等是吧?!”
“警官,我要報案!”
徐進大吼道:
“我徐進實名舉報,煙草集團的朱耀祖,私挪公款,侵吞公共財產,並且向我索要巨額資金補缺他的私帳!”
“我現在就要報案!”
此話一出,朱耀祖頓時臉都綠了。
“徐進!草你媽的!你這是發的哪門子風啊?!”
說罷,朱耀祖又把頭轉向孫局,臉上終於露出了求助的神色。
“老孫,你,你說句話啊!”
孫局臉色陰沉,淡淡的說:
“朱總,我勸過你的。”
事實上,徐進和朱耀祖並不是誰單方面巴結誰的關系,而更多的是雙向奔赴的關系。
徐進需要朱耀祖的權勢人脈,朱耀祖也需要徐進這個錢袋子,於是雙方一來二去,就打算直接結個親家。
但,這些事情,好面子的朱耀祖是不會跟兒子說的,而朱浩宇呢,也自然覺得,丹城縣他們朱家最大,徐瑩瑩這種貨色,更是單方面愛慕他的家世罷了,因此,對於徐瑩瑩這位徐進的掌上明珠,完全沒有半點尊重,說罵就罵,說打就打。
他從來沒有想過,徐家的手上,會不會也有自己家的什麽把柄之類的。
此刻,不可一世的朱家父子二人,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絕望,縱然朱耀祖人脈很廣,縱然他和許多領導吃過飯,甚至私交不錯,但,當同時面對公檢法三家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手機裡的那些個資源,什麽忙也幫不上了,二人幾乎是臉色煞白得呆在那裡,跟石化了似的。
“韓副檢,你侄兒的事情,基本可以告一段落了。”
孫局對韓振說:
“做正當防衛處理沒問題的,更何況,他還***。”
“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你們可以先走了,剩下的,就是我和朱總還有徐老板之間的事情了。”
旁邊的朱耀祖還在那大喊:
“誣陷!這是誣陷!”
“你們等著!我要給謝書記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