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雨水從天際而降,打在泛黃的秋葉上,又滑落於地。青石板上,隨即升起一團小小的水霧,消散在陰暗的小巷中。緊接著,水霧不斷地升起,又湮沒。
街道旁是一排斑駁的石灰牆,由於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雨水發出的嗶嗶波波的聲響,如同灰牆發出的呻吟聲一般,低低地向四周擴散。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在雨霧中,圈上了一層淡淡的鵝黃色光暈。
路燈下,尚靖撐著傘,默默地經過。他的步伐很慢,慢而沉重。鞋子踏過濕漉漉的路面,不時濺起一點水花。
帆布包中嗡嘴作響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將傘暫時夾在脖頸左側,拉開拉鏈,從包的夾層中取出手機。是電話,朋友的。
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煩躁,他皺著眉頭按下了紅色按鍵,手機立刻停止了震動。
順手將手機裝進兜裡,重新撐起傘。他仍然默默地走著,在深雲市雨季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在一條巷子的入口處,升起一團團乳白色的水霧,在陰沉的的街上尤為引人注目。水霧中,似乎有人影閃現。
他走進一看,是一家還未打烊的包子鋪,店主正忙著把蒸籠搬進搬出,沒有注意到門口的尚靖。剛出籠的包子的香味混雜在蒸汽中迎面而來,刺激著他的鼻孔。他看了看四周,又低下頭看了看表,發現這家店是這條街唯一沒有打烊的店鋪,而還未吃晚飯的自己,此時早已饑腸轆轆。吃幾個包子吧。他松了松領口過緊的領帶,跨進了店門。環顧四周,尚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鋪空間不大,但收拾得蠻整潔,店主還別出心裁的在每一張桌子上擺了一瓶金盞花,幽幽的香氣氤氳在空氣裡,沁人心脾。窗上布滿了流淌而下的雨水,在偶然駛過的汽車頭燈的照耀下,反射出如融化了的白銀一樣的光,又轉瞬即逝。
老板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微胖。看到尚靖坐下,用圍裙擦拭了一下沾滿麵粉的手,順手從櫃台上抽出一支水筆,拿著一遝有些泛黃的便簽紙,走向窗邊,探尋的
目光投向尚靖。
正盯著窗外發呆的尚靖察覺到店主的目光。他轉過頭,如夢初醒般地說道:“一籠菜包就好。“看到店長飛快地在紙上寫著,就用左手畫了一個圈,“半籠打包。“店主無言地點點頭,轉身走回灶間,包子的香味再一次擴散。
尚靖望著窗外流淌的雨水,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博士研究生畢業已經有兩年了。他謝絕了L市一家知名電子科技公司的職位邀請,獨自一人回到了深雲市。只因潛意識告訴他,這裡有他必須要尋找渴求的什麽。
為了弄明白自己回來的原因,他選擇在深雲市的一家頗有名氣的網絡科技公司應聘項目經理。競爭很殘酷,但他憑借著豐富的專業知識和出色的社會素養,一路勢如破竹,殺入決賽。最終的面試十分順利。當他流利地回答了之前所有的問題之後,看到幾位面試官露出滿意的神色,不僅竊喜,覺得這次面試穩如探囊取物。但在面試快要結束時,面試官再一次翻了翻他的簡歷,問了他一個讓他措不及防的問題:
“尚先生,您是L大的高才研究生畢業,您為什麽會選擇來我們深雲市選擇就業?能否闡明一下您的想法呢?”
尚靖愣住了,不禁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低下頭,豆大的汗水從額頭上滑落。想到自己回來的真實原因,他內心突然有些迷茫。雖然只是幾秒鍾,但漫長如幾個世紀。良久,察
覺到面試官不安的神色,他抬起頭,看向面試官手中轉動的簽字筆,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我.…….想尋找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在深雲市·……“很幼稚的回答,完了,完了…懶緊的手心中滿是汗水,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面試官仔細看了看他,居然露出了極為滿意的神色,“很好,尚先生,您是一位有理想的年輕人,我現在正式代表公司通知您,您完美通過了面試,正式成為本公司的一員,歡迎您在這裡實現自己的夢想!“隨機,他站起身,微笑著向尚靖伸出左手。尚靖愣了一下,趕緊起身握住了這隻伸來的手。當握上這隻略顯粗糙的手時,他終於松了口氣。
可是兩年的生活素然無味,一晃即過,可他的心中卻仍是空蕩蕩的,有種莫名的遺失感。我到底在尋找什麽啊。
近幾個月,他幾乎每天從夢魘中驚醒,做過的夢卻無從憶起,只能依稀地記著一個恬靜的背影,試圖追趕卻無能為力。醒來後,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如此反覆,而他能做
的,卻只有從夢中掙脫,擦拭臉頰上的淚痕。
這是……沒有休息好嗎?試圖去思索,卻只有刺激神經的陣痛。
不知何時,半籠包子已經見底。他抽出一張紙巾,揩了搭嘴角,起身走向櫃台,微微看了一眼價目單,掏出手機埋了單。向店主道謝後,提著一袋包子緩步走出店鋪。
他還是慢慢的走著,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遠處走來一個披著風衣的身影,厚重的圍巾擋住了她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她手中捏著一把透明的傘,在遠遠的霓虹燈照耀下,輕輕地蕩漾著彩色的流光。很
快,他和她擦肩而過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站在原地,他向後看去。
他看到了一頭烏黑的長發,隨著她的步伐而微微晃動。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呼吸逐漸凌亂。莫名的.…….熟悉。
怎麽會,她是誰?他努力拚湊著深處的記憶,可又是一陣刺痛於腦海中,使他放棄了思考。
走吧,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他重又轉身離去,可殊不知,她的臉龐上,是兩行無聲的清淚,她沒有回過頭來,但仍不禁微微側目,鼻尖因淚發紅。
兩人消失在各自的街頭。
雨,傾盆而下,撕裂了昏暗的天際。
“你回來啦,真晚,又加班了啊。“雲容聽到響動停止轉動手中的鑰匙,明亮的雙眼看向剛剛出電梯間,走向自己的尚靖,心不禁怦怦直跳,臉上染上了一層朦朦的紅暈。
“嗯”尚靖答應一聲,“手頭有些事情要處理。“他掏出鑰匙,“怎麽,今天學校放假?”
“嗯啊。學校要承辦考試點,就放假啦。“雲容笑嘻嘻地看著尚靖,目光突然被尚靖手上的東西吸引,“這是什麽啊,好可愛!“
這個嗎?“尚靖將鑰匙扣微微提起。這是一個小熊描造型的掛件,熊貓懷中抱著一個鈴鐺,稍一晃動就鈴鈴作響,“好像是.…….朋友送的?“
等一等,朋友送的?
仿佛有什麽東西掠過他的腦海,使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可隨即再一次沉沒。他死死的盯著青筋暴起的右手,猛然間覺得似乎和那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是.….誰?她是,“朋友“嗎?
“怎麽了?“雲容看他的臉色逐漸煞白,擔憂地問了一句,將尚靖逐漸從失態中拉回。“沒事沒事。“他甩了甩頭,似乎要將不明的念想丟棄。他勉強笑了笑,“趕緊去吃飯吧”嗯·
看著雲容家的門關上後,他也抓緊旋開了鎖孔,鑽進了家門。一進家門,就雙腿一軟,癱坐在沙發上。
尚靖翅下按鈕,呼啦”一聲,水從破頭中噴酒而出,不大的浴室瞬間被蒸汽籠罩。水壓不大,打在尚娟的肩膀上,癢癢的,很舒服。水順著身體流下,旋即湧入地漏,發出暗暗的啤聲,他據洗發膏均勻地在手中塗抹開, 按摩著頭皮。平時的這一切足以為他除去一天的忙碌,但今天,他卻有些心不在蔫,動作也十分遲鈍。手忙腳亂的衝完澡,他順手從衣架上取下一件乾淨的浴衣穿上,半躺在沙發邊緣凝視著窗外的夜景。
窗外,皎潔的夜空繁星點點,綴著萬家燈火,晚風從半開的窗口滑入,掠過他的衣帶,將其稍稍揚起。此時已入深秋,使尚靖不禁感到一陣微弱的寒意。他站起身,準備關上
窗戶。正當他的手即將碰到窗欞時,一個聲音似乎在冥冥之中開始呼喚他。
“尚一—“那麽親切熟悉。
他陡然一驚。是我出現幻覺了嗎?他有些茫然,雙手再一次伸向了窗。
“你好一一·
那個聲音如同剛出水的月光,由遠及近,愈發得真切。
“我叫一一
又一次。可是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淡定了一一
他的頭仿佛被閃電劈中了一遭,傳入大腦神經元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將他的意識強行撕裂。他嘶吼一聲,無力地跪在地上,數道記憶的碎片開始在腦海中拚湊複
蘇。
他和她,那次夕陽,那次回眸,那個身影,那個聲音一一
“我叫歐陽晚,複姓歐陽,傍晚的晚,記好了,別給我記錯!”
他暈了過去。恍惚間,所有的過去在腦海中複蘇,如同走馬燈一般,帶他回到了那早已不再真實了的從前。一種久違的舒適感和滿足包裹全身,讓他放松之時又有一絲痛楚。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感到時間在飛速倒流。
他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