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發男子舒展身軀，吐出了一口濁氣。剛剛經歷了從魚到人的身體轉換，他的意識有些模糊。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戴在右耳朵上的裝置，一部藍牙耳機，說道:“麗莎，你還聽得到嗎?”

　　“淵謠，很不幸，我還能聽到你。”電話那頭，一個冰冷乾癟、毫無感情的女聲立即回應道。

　　“那就好，”這名代號為“淵謠”的男子撩了撩頭髮，說，“沒法和你聊天的話，我就要孤獨死了。”

　　原來大魚之前的話語並不是自說自話，而是在和某位女子通話。

　　“你去死。”乾癟的女聲像是被充進了一點氣，嬌嗔道。她稍稍沉默，又說:“你變回人身做什麽?陸地本來就不是你的主場，保持魚形態，不是更方便行動嗎?”

　　“不行啊，‘深淵魔鬼’的體型太大了。身在異鄉，我可得掩人耳目，親愛的。”說著，淵謠走到天台的門前，門後就是鬱澤他們逃走時的樓梯。電話那頭是完全的沉默，沉默就表示她沒意見。

　　“而且，我已經不行了！他們——”淵謠用頭抵住門，雙手在上面不停捶打，咬牙切齒地說，“他們逃到了建築裡啊！！！”

　　“建築又怎樣?衝進去啊，回收那隻貓，順手殺了女孩，不就完事了?”

　　淵謠聲音顫抖著說:“那可是室內！是封閉的空間！我的靈魂是和大海一體、向往自由的！怎麽可能忍受這麽狹小逼仄的空間呢?！”

　　麗莎的乾癟聲音瞬間充滿了氣，又放掉了所有氣，回到了乾癟狀態。以上過程重複了三次，像是循環工作的風箱，充滿了對這個自戀男子的不耐煩。隨後，她緩緩開口:“他們是怎麽逃的?那隻臭貓和你在海上打了一路，應該已經自身難保了才對，不可能有余力幫女孩一起逃跑。”

　　“他們有配合的！”淵謠慌忙辯解，“問題出在那個女孩身上，我和你說過，她身上有一股讓尋常物靈難以抗拒的濃香，讓人下意識地向她聚攏……”

　　“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說重點！”麗莎有些吃醋，“風箱”又拉動兩下，無情地打斷他的話。淵謠連忙解釋道:“我剛才觀察到，那隻貓往女孩的身體裡注入了一點能量。連一點水花都激不起來的能量，竟然讓她爆發出了強大的體能……”

　　“就是說，外來的能量進入女孩體內之後，被激活、放大了。”麗莎分析道。作為淵謠的搭檔，她雖然不能親臨前線，但還是可以對局勢加以分析，協助搭檔戰鬥。

　　“那她大概率也是某種靈。把吸收進體內的能量活化，則是她的神諭權柄。”麗莎繼續說。

　　“至於散發香味，吸引物靈，應該類似於捕蠅草分泌蜜汁，吸引蚊蟲，是一種捕獵的手段。其真實目的，是引誘物靈為自己注入靈力能量。”

　　淵謠沉默地聽著麗莎的長篇大論，他還能感受到鬱澤身上逸散的甜美氣息。那股誘人的氣息和另一股散發著熾熱能量的氣息在一起，挨得很近，正以均勻的速度直線下降。他們在電梯裡。

　　“計劃有變，那女孩現在是必殺的目標。現在，你不僅要回收貓，而且務必要殺死女孩。”麗莎下達命令。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女孩對自己的搭檔、甚至對大局威脅很大。

　　淵謠“嗯”地回應一聲，還是站在門前。兩人沉默良久。

　　“你在幹什麽?”麗莎打破了沉默。

　　“我已經聲明過一遍了。我不能進入狹窄的空間，這不符合我的人生哲學。”淵謠歎息一聲，惆悵道。

　　電話那頭傳來了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瓷器碎裂的聲音、用力摔打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麗莎平息了情緒，一字一句地說:“給我進去。”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通向門診主樓，寬兩米左右，不算狹窄。淵謠試探性地把左腳伸進門檻，做了一個深呼吸，不去看眼前的空間。此刻，距離麗莎失去耐心、掛斷電話，已經有5分鍾了。

　　他眼一閉，心一橫，兩隻腳都踏了進去。瞬間，他感到一股威壓，一股躲無可躲、來自四面八方的威壓，像是被一雙有力的巨手緊緊攥住。淵謠猛地睜眼，兩邊的牆壁向他擠壓過來，樓梯旋轉著，像鑽頭一樣扎來。他伸出雙臂，撐住牆壁，漲紅了臉，仍然無法阻止牆壁向他擠壓過來的勢頭。

　　在意識即將被擠扁壓平的前一刻，他化身為水球，從樓梯口猛地彈出，在地上彈了幾下又恢復成人形，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在他眼裡，向下的樓梯被白光照亮，橫豎平行、有棱有角，二十級台階盡頭是一面牆，牆的對面是另一段向下的樓梯。

　　淵謠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從懷裡摸出一個黃色的透明小瓶，擰開蓋子，倒了幾粒藥片在掌心。“呼……呼、呵呵。咕嘟……哈哈哈，”他用力吞下藥片，釋懷地笑了，“哈哈哈，殺不死我。什麽都殺不死我！”

　　事實也幾乎如此。他這種等級的物靈，身體能在水形態、魚形態、人形態之間轉換，已非凡人之軀，等閑的攻擊無法傷他分毫。

　　淵謠翻過女牆，從樓頂一躍而下，化作水霧當空潑灑，在離地三米的地方倏地聚合成人形，輕盈地落在地上。他活動雙肩，從正門走進了醫院，笑容裡多了一絲狠毒。

　　門診大廳裡人頭攢動，盡是些為疾病發愁的人們。不管有多急，也不管是否發現了穿著漆黑皮夾克的金發男子，他們總是不自覺地繞開淵謠，不阻礙他的前進。這是他的權柄之一，控制行人體內的水分，不知不覺間改編他們的行進方向。

　　淵謠的路線鎖定了大廳一側的電梯，他一路呼吸急促，寬敞的大廳相對於海洋來說，仍然是狹窄的封閉空間，讓他喘不上氣。他緊盯著一部停在一樓的電梯，裡面是兩股熟悉的氣息，一股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濃香，另一股向周圍放射著熾熱的能量。

　　這電梯停在一樓已經幾分鍾了，但是門卻遲遲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