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地上鐵,嘈雜的人聲被列車駛動的轟鳴聲所蓋過,莫望舒望著窗外滑過的景色,心不在焉地戴上耳機,默默地聽著之前下載到手機裡的音樂。
將自己的電腦和其他用得到的電子、生活用品都放在了熟人開的便利店,莫望舒不想回那個本沒有自己的位置的家。
在初二以前,莫望舒都在自己家鄉的那個小縣城裡念書,寄宿在身處縣城中父母的朋友的家裡,讀著縣城裡的幼兒園、小學和初中,莫望舒覺得自己的童年其實挺平靜,挺美好的,那時朋友多少還是有幾個,到這裡之後現實裡就一個能說得上話的都沒有了。
記憶裡,就算是在童年,自己的父母也是與自己聚少離多的,但是僅有的那些記憶,都很溫暖。
印象裡,不論怎麽忙,在他十二歲前的每次生日,父母都會為他準備一個最好的禮物,那也是每年最期待的時候,父母每次與他告別,莫望舒都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又去了哪裡,當時年幼的他,以為父母是住在鄉下不願意來縣城發展,但漸漸地,他發覺好像並不是這樣。
他回過鄉下那個真正的“家”,但是在那裡,他沒有找到自己的根。
那個地方,沒有自己的所謂的親戚,見到的所有人都和自己好像很陌生,甚至於,莫望舒打心底覺得自己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父母也從沒帶他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在自己真正對世界留有印象前,他們就早早撒手人寰了。莫望舒記得父母給他看過他們的相片,黑白的膠卷裡,模糊的影像傳遞出的是自己祖輩的俊朗,他似乎從中感受到了他們對自己滿溢的關懷和期許。
所以莫望舒覺得自己就像無根的浮萍,沒有地方讓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和身世,他問過自己的父母,也問過當時那個家中,父母的朋友。他們都沒說什麽,又或者是說了些什麽,結果莫望舒沒記住,但他不認為是這樣,自己應該不至於將這種事情都忘記。
只是缺失著父母的陪伴,莫望舒多少還是感到有些遺憾。但是縣城的家裡,父母的朋友將他視若己出,在那個家裡,他也真切感到了親情的溫暖,當時還有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青梅竹馬,莫望舒覺得那樣的生活其實也挺好的。
平日想父母了就給他們打打電話,但是很多時候他們都不會接,不過總是在事後會回電話,那時候微信也沒有普及,莫望舒也不怎麽會用電子產品。現在想來,也許也是因此錯過了一些機會和紀念,至於莫望舒後來想要尋找他們的蹤跡,也不得。
有時候他很久不電話打過去,父母隔段時間也會打過來,有時候,他們也給他寄點東西,那些東西現在他也都還留著,放在叔父家裡的儲物間,只是很久沒拿出來看過了,每每看到那些東西,莫望舒都會想起自己的過往,內心多少有些悵然若失,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莫望舒感受得到父母是愛他的,這種感情很純粹,只是也許因為什麽原因,沒法天天和自己相見,莫望舒久而久之就有些習慣這樣的感覺了,把自己一頭栽進現實裡,懂事之後他也沒有多再去想這件事情,那時對於他而已,還有現實可言。
縣城裡的父母朋友一家對他很好,給自己的女兒買的東西,莫望舒都會有他的一份,他們帶著他倆一起去野營,去遊樂園,去吃自助餐,偶爾也做火車去看演唱會,旅遊,在那個家裡他沒有感受到偏見,他把他們也當作自己的家人看待。
後來他發覺,自己早該在那時就發現這樣的跡象了,但是直到來到這裡,莫望舒才真正發覺自己的父母沒有那麽簡單。
在那時,靠著朋友的交情,父母的朋友給予他資金和生活上,無條件的支持還有理由可言,但是在叔父這裡,他們沒有理由給自己無條件的支持,事實也確實如此。
莫望舒漸漸得知父母似乎不貧窮,反倒還頗有資產,他們後來遠居國外,每年都會給以他們的名義給莫望舒的卡上打錢供其生活的開支。他的卡被扣在叔父那裡,他多少有點不情願。但是也沒覺得真的有什麽,叔父在生活上沒有虧待自己,花錢讓他上了這個國際學校,但是莫望舒也知道,自己表弟的那些補習班的錢也是從中出的,父母應該還是惦記著自己,給自己打了不少錢。
這樣的生活知道他12歲那年戛然而止,父母在他那年生日之後的第二天,就隻留下一封信,他的一些必要的身份證件,一張火車票,一些現金以及作為他生日禮物的一台電腦之後,就徹底在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回到縣城之後,他發覺父母的朋友同樣無端地就離去得無影無蹤,帶著他們的女兒,當時莫望舒很無助,在常去的咖啡圖書館過了一夜。
讀了信之後,他隻身來到這個城市,父母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自己原諒他們的所為。
怎麽可能一下就釋懷?
莫望舒隻覺得自己過去的十二年好像做了個夢,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突然的轉變讓他猝不及防。
但現實刺痛著他,提醒著莫望舒認識到,自己好像是被拋棄了,真正的父母,自己視作家人的長輩,以及和自己朝夕相處,從不設防的青梅竹馬在一夕之間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可以追尋的痕跡。
也似乎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後來再回到那個縣城,問了當初熟悉的鄰裡,似乎很早就已經有他們要搬家離開的跡象了,在得知莫望舒沒有和他們一起的時候,他們都很詫異,似乎本來認定自己也會一起離開,也是因為得知了這個事實,莫望舒感到了失落,那時他就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那裡了,承載著那些美好如幻夢的記憶,卻最後如幻境般破碎,化作一片泡影,莫望舒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一切。
直到來到這個城市,莫望舒才知道後來他才知道父母去了國外,似乎在進行什麽考古事業,但那時一言不合地離開,莫望舒還是總覺的另有隱情。這樣的結果,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都市小說裡的主角,靠著這樣的神秘感和未知性,莫望舒說服自己漸漸接受了這一切。
但是事情越發展,越偏離小說裡的軌道,他沒有扮豬吃老虎的本錢,似乎自己的父母,真就只是因為某些不可言明的原因離開了他,他也本能地感到迷茫,對於自己的生活,對於自己的未來,對於自己無處安放的情感。
當初他的那個青梅,也是他最後一個交心的異性,他本來以為自己能和她一起走很遠很遠的,不說戀人,也是一生的朋友,但是事與願違了,因此,今天早上在看到那兩個小孩的時候,莫望舒心裡有點恍惚,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過往和影子。
也是為了找回當時的自己吧,他參與進了那場遊戲,他莫名有點懷念那種感覺。
隨著時間推移,記憶中父母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起來,莫望舒想要觸摸,卻又無法觸及,他不是沒有想過聯絡的方法,也記得那時的號碼,但是那個號碼已經變成了空號,當初打電話的設備也隨著父母的朋友的離開被帶走,甚至於自己的銀行卡上來的錢,也沒有溯源的可能。叔父叔母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在哪裡,從未想過為他想點什麽辦法,莫望舒最終放棄了。
為了找到或許的真相,莫望舒不止一次,回顧起自己十幾年來的生命歷程。
在他的印象裡,自己的生命好像出現過兩次巨大的轉變。
不論他如何去想,自己都憶不起自己五歲前的事情,這是正因如此,他完全對於自己的祖輩沒有印象,從他記事以來,自己就一直寄居在父母的朋友家裡,在那之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這是選擇性失憶嗎?莫望舒不懂,上網搜尋答案,也沒有得到任何幫助。
只是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在五歲那年產生了劇變,但他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再往前的記憶,就是一片虛無,莫望舒無法窺見記憶的任何一角,這樣的感覺和今天早上他產生的那種幻覺一樣,因此在見到那些絢爛的畫面和色彩之後,他產生了一種共鳴,但也那也只是幻覺罷了,莫望舒實在想不明白這件事情,所以他放棄了追尋自己這無蹤的過往,任憑偶爾湧上心頭的複雜情緒侵蝕自己的內心,莫望舒接受了這個事實。
第二次就在六年前,命運又和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現在他覺得自己的生命這麽空洞,無趣,存在這麽無意義,但如果存在一個在知曉這整件事的某個人,他或許會覺得莫望舒的經歷過於非同尋常。活在一個謊言編織而成的世界裡,第二次的轉變對於莫望舒來說是真實可感的。
他至今也記得那天醒來以後的人去樓空。
他至今也記得那時自己的迷茫無助。
他至今也能體會得到自己那種想哭的欲望。
甚至至今他還緬懷著曾經擁有過的美好,將其作為自己現在活下去,面對生活的些許動力源泉。
但是凡事皆有盡時,當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的過往是否真實,越來越否定自己體味過的美好,越來越痛恨其著生活與理想碰撞的殘忍,越來越感到生命的無助和無奈,這樣的力量也漸漸被汲取殆盡,到那時,莫望舒不知道自己還能靠什麽活下去。
來到這座大城市,莫望舒覺得自己更不屬於這裡,霓虹燈照耀下的不夜城,本來他以為自己會憧憬這樣的風景,但是事實證明他錯了,初來到這裡,他沒有驚喜,也沒有震撼,似乎在印象裡早已見過這樣的風景,處在其中越久,他嗅到的越是金錢和功利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不會有一個真正的家。
有時候他也想,是不是自己先入為主的偏見和刻板印象讓他產生這樣的想法,畢竟有雲“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一雙能夠發現美的眼睛”。
抱著這種認為不會找到歸宿,也不值得有歸宿這樣的想法,他才是真的沒有歸宿。莫望舒不止一次這麽懷疑,所以他深入大街小巷,想要體會人間百態的異樣風情,他沒有找到心中一見鍾情的地方和風景,但是每次累了去的一家便利店,最終成為了他的歸宿。
美不是靠尋找的,他也終於明白,所以他也放棄了這樣的行為,卻也隻仍舊是在現實中渾噩度日,找不到未來的方向,亦找不到生活中自己的位置。
因為離學校不遠,坐一站地鐵,下來再繞過幾個路口,就能到那家便利店,莫望舒後來就形成了習慣,每天放學都會去那裡坐到八點半才回家,告訴叔父他們自己在學校上晚自習之後,他們就從未再提起過這件事情,壓根不關心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麽,莫望舒覺得這種自由,在這樣情況下還是挺好的。
久而久之,和便利店老板都混熟了,店員換了一個又一個,直到他高二之後來了個不像大爺的大爺,兩人好像成為了莫逆的忘年交,大爺不愛玩手機,隻愛看報紙,但讓人意外的是對各種遊戲出乎意料地了解,說起他們的相識,莫望舒覺得也挺有趣的。
有次,大爺看到莫望舒拿著電腦打遊戲,自顧自地就湊上來點評,莫望舒覺得他說得還怪有道理,兩人就自己的戰略還爭論了半天。後來他們,沒事乾就討論討論遊戲,有次出神到有人結帳等了半天也沒注意到,甚至遇到過一個顧客買東西,買著買著就參與進他們的討論的,最後幾個人從最近新出的魂遊劇情走向和BOSS攻略法一直聊到二次元Galgame,莫望舒也儼然成了這個便利店的標志,但這是隻屬於他的秘密。
大爺神神叨叨的,對於盜版遊戲頗有門道,莫望舒不知道他是真玩過那些遊戲還是看帖子看文章看來的,總之不論莫望舒玩什麽,看什麽,他都能和他吵得不可開交,談起《白色相簿》,莫望舒站東馬,他就站雪菜,《春物》裡莫望舒是堅定的團子黨,大爺就能給他說出一大堆雪乃必勝的歷史原因和必然。
莫望舒恨他恨得要死,就像和自己作對一樣,每次都不說好話,但是他感到的更多是慶幸,他很慶幸自己能有這樣一個理解自己的人,所以他灰色的生活裡並非完全黯淡無光,至少還有這麽一個知己。
不過大爺給他帶來的,也只是這僅有時光裡的寬慰和喜悅罷了,過猶不及,他們也只是興趣上的朋友,莫望舒沒有問過大爺的過往,大爺也沒有提起過莫望舒的生活,莫望舒覺得這樣就挺好,他只是希望生活中這樣的基點更多一點,或許是自己過於貪心了,他有時候想。
這就是莫望舒的生活了,三點一線,準點上下班般循環往複,這樣的生活究竟要到何時呢……
“誰都隻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曾沿著雪路浪遊為何為好事淚流,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XX新城站到了。請在屏蔽門完全打開後從左邊車門下車,開門請當心,注意腳下安全。We are now at XX xincheng ……”
交錯著樂和報站聲,不覺間夜幕已然沉下,莫望舒被拉回現實,車門緩緩打開,迎面而來是熟悉的空氣,摒棄雜念,莫望舒快步向熟悉的地方走去。
高架右側的另一處,地上鐵刹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花木也跟著搖晃。
在視野狹窄的小巷裡,有一個女孩靜靜地坐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台階上,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天上燦爛的如繁花的星點,星空之下,地鐵的光跡,像劃過的流光,整幅畫面,如同只在電影中才會出現的一般和諧而唯美。
她卻不為所動,只是看著星點,在永恆中尋找著片刻的瞬間。
這座城市,很少能看見星星。
在洞悉了自己身世的悲劇之後,她曾經下了某種決心,但最後卻又動搖了。
伶俐如她,現在卻連自己的內心都看不清,她感到矛盾充滿自己的心魂,又有一種怨念痛徹心扉,卻無人可以訴說。
來到這處熟悉的地方,她或許在期待見到一個人,又或許不是。
不遠處的路燈,衰變的燈光迭起,在其隱約的照耀之下,可見的是印刻著和莫望舒同樣校徽的製服。
某座五星級國際大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
簡約中無處不透露著低調的奢華,房間的一遍,一個男子打開球幕投影無所事事地上下翻閱。
“這就是中國嗎?怎麽連一部像樣的院線級大片都找不到……”
他低聲地抱怨,被不遠處的人聽見。
那人沒回答,也沒別的什麽反應,起身拿起兩個倒掛的高腳酒杯,又隨意走到從吧台,從櫃台下取下一瓶紅酒,用開瓶器優雅地打開,將其中一個酒杯推向坐在另一端的男子,他問道:“要不要喝點?”
“也好。”關掉投影,看向全景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一覽無余,“沒想到這城市的夜空竟然會有星星。”
注意到天上的繁星,他略微有點錯愕。
被他這麽一說, 正準備斟酒的男人放下了酒杯,默默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閃動的城市之上浮現的幻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麽。
“院長這麽早就讓我們過來,是吃定了他嗎?那小子好像是叫莫望舒對吧,作為不知道多久沒出現過的“初代”我對他的興趣可不是有點這麽簡單。”在另一男子沉默不語的時候,他出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他不是我們兩人此行的對象,院長自有別的打算。”淡淡的語氣,似乎作為對於男子的回應,同時,他的目光微微瞥向房間的另一端,一個如公主一般的少女正把玩著手裡的法拉第車鑰匙,似沒察覺到他的目光,女孩像偶然發現了什麽驚喜一樣,自顧自地小聲驚叫一聲,接著嘴角上揚起一個弧度。
“知道,知道,希望能順利吧。”臉上浮現出些許凝重之色,他收緊了目光,在心裡默默地念著什麽,但只是少頃,他便暢然一笑,“哈哈,來吧,有良辰美景相伴,今天我們不醉不休,喝,盡情地喝。”
女孩轉頭似乎有點嫌棄地看了兩人一眼。
“兩個酒鬼。”
低聲嘟囔了一句,但想到兩人將要執行的任務,她暗暗地攥緊了拳頭,但表面上不留痕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兩人沒有管她,也沒有人出聲詢問,沒有人知道女孩要去做什麽,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她都有著一個唯一的任務,但由於時間尚且寬裕,女孩應該是決定在這裡隨便轉轉,因而她拿上了車鑰匙。
此刻,莫望舒剛走出地鐵站,他不知道,等待在他面前的,是命運的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