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莫望舒就離開了。
離開得很乾脆,卻很勉強。
他本想送林兮茜到車站,但是最終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
只是,他總覺得,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有些話不說出口,永遠就不會再有能夠說出口的那天了。
更何況是這麽好的一個機會。
他也有一種預感,似乎錯過了這一站,他就再也不會和她產生更多的交集了。
其實,也許林兮茜能再多些暗示,讓他再堅定些行動的決心,他就會義無反顧地展露自己的坦誠了。
只是他知道林兮茜不會開口挽留他,但是他確實是這麽希望的。
所以,盡管如此,莫望舒仍舊什麽都沒有做。
離開了便利店,莫望舒徑直走向了那個家,將方才了解到的一些信息拋之腦後。
站在自家門口,莫望舒遲遲沒有敲門。
他從來不帶鑰匙,也沒開口要過鑰匙,就像自己不是這個家中的一員一樣。
他很明白,門的背後是怎樣一副模樣。叔父不是叼著香煙,對著一台電腦看著那上躥下跳的股市指數,就是和叔母兩個人在昏暗蠟黃的燈光下躺在沙發上,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電視;叔母不是在看電視,就是在和表弟吵架,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敲門之後,叔父來給自己開門,開完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說不上一聲寒暄。
莫望舒的存在其實挺多余,他自己也這麽覺得,這個小小的三口之家,橫插進他這個垂頭喪氣的衰小孩,其實沒什麽必要。
他其實只是找不到歸屬感而已。自己的心中對叔父叔母,這樣很普通、大眾的父母沒有恨之類的情感,更多的還是一種互利互惠的幫扶關系吧,畢竟自己在經濟上沒有拖他們的後腿。
但是他是真的不想回到這個家,但是不得不。這個地方還能提供他衣宿,僅此而已。
樓道的燈由於太久沒有動靜,也暗了下來,莫望舒再沒有多想什麽,深吸一口氣,敲了三下門。
燈光瞬間再次亮起,屋內的腳步聲隨著距離的靠近而愈發清晰。
“這房子隔音做得也不是太好。”每次,聽著這樣的聲音,莫望舒都會這麽想,他聯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些豆腐渣工程,不知道這座房子究竟是不是合規而牢固的。
門被打開了一條縫,莫望舒伸手將其拉開,叔父已經扭頭向電腦桌走去,莫望舒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今天肯定是虧錢了。
電視機開著,嚶嚶呀呀地放著最近熱播的肥皂劇,莫望舒沒去看。表弟的房門緊鎖,不知道在裡面做什麽。
鞋也沒脫,他徑直走向了自己的臥室。打開燈,將房門合上,映入眼簾的都是熟悉的物件和風景。
只是,莫望舒沒注意自己的書桌上已然多了一束花,插在自己的筆筒裡。
往床上一躺,他放空自己的思緒,閉上眼就這麽躺著,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遭遇,莫望舒覺得自己確實像在夢裡過了一天一樣,但這一切都給他以無比真切的實感,腦中的印象和記憶也揮之不去,其實如果每天都這麽豐富就好了,莫望舒其實挺希望的這樣的。
就這麽躺著,莫望舒也覺得時間尚早,實在睡不著,還是給自己找點什麽事情乾吧。
不想看手機刷視頻,看帖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也許還是睡覺最好吧。
最後莫望舒還是起身了,坐到書桌前,打算看部小說打發打發時間。
抬頭找書的時候,他看到了那色彩絢爛的花束。
莫望舒懷疑自己看錯了,叔母不可能給自己弄這麽一束花,而且他清晰地記得,這分明就是早上那個小女孩打算送給自己的花,他還打算明天去摘幾朵呢,怎麽會在這裡。
他們怎麽知道自己住在這裡?又有什麽理由做到這個地步?
擦了擦雙眼,莫望舒沒有看錯,就是那束花。
但是感覺上和早上時所見有點不同了,具體哪裡變了,莫望舒說不上來,還是那麽含苞待放,還是那麽生機流轉,還是那麽的鮮豔嫣然。
莫望舒打算伸手去拿,但轉頭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想到了另一個更好的用途,這束花送給林兮茜或許更好,她一定會喜歡的。
嘴角揚起一抹淡笑,莫望舒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心中不禁感到一陣愉悅。
想定這件事後,他才伸手,打算將這束花放在自己書桌顯眼的位置,為了疏忽的自己不要忘記,也是為了偶爾看看能感到心情愉悅。
但是觸到花束的一刻,莫望舒恍惚了,似乎自己身上什麽開關被觸動了,這種感覺說不上來,就是那麽一刻,莫望舒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和早上一般的意識淪落,但是這次感覺很短暫,莫望舒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什麽,意識就被拉回了現實。
或許也是他不記得自己的感受了,導致自己像是什麽都沒有感受到。
莫望舒就這樣呆呆地拿著那束花,凝神地看向某處,回過神來,他不免感到一陣錯愕。
仔細觀察這幾朵花,莫望舒覺得它們和普通的花不一樣,這些花的生機似乎是外顯的,又似乎有著一種很獨特的氣質,像是一層肉體不可觸及的結界場域一樣,包裹著這這些花,而因此顯得它們的色彩更加豔麗,與環境格格不入。
不過並沒有邪乎到自己會發光的地步,否則莫望舒是真的不能理解了,盡管眼下這種花他見也沒見過,但是說不定是什麽特殊的品種呢?反正早上遇到的事情都不能以常理來揣度,這花有些奇異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再說不就是一束花,能有什麽影響?
所以莫望舒一點也不在意,他反倒還在想為什麽這花會來到自己的手上,這點讓他更加關注。但實在百思不得其解,想起今天在便利店裡了解到的一些事情,莫望舒感覺有些線索串在了一起,但是究竟答案是什麽,他感覺就像今早遭遇的那場不同尋常的霧氣一般,還隱藏在自己無法探知的深處。
但他暫時不打算去想了,今天似乎出奇的想要早點睡,只是九點左右,就已經產生困意了,莫望舒放棄了看書的欲望,關掉台燈,躺到了床上。
衣服也懶得脫了,莫望舒打算先小憩一會,過個半個小時再關燈和換衣洗漱吧。
臨睡前他在想,今天在便利店和遊戲裡的朋友了解到的冰島相關的事情,又想到自己的這部手機以及定位。
他其實了解到不少事情,以前自己從來沒有對冰島有過一個系統的認知,在今天也破除了一些迷障。
比如為什麽那個網友能和他以中文交流,比如冰島真正究竟是怎樣的,又比如那個懸崖的真正所在。
很多事情都出乎他的意料,其實很多人,很多博主都沒有真正上去過冰島,因為他從那個冰島網友那聽說入境非常難,而冰島的行政區劃也並非像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他所看到的只是冰島對外展現的一部分,而具體的冰島是什麽樣的,連他那個網友也不清楚,因為他從來也沒去過。
據他所說,不光是海上,就算是陸上,從島的這端想要去到另一端,都有一層迷霧阻隔,尋常人根本無法辨識方向,走著走著又走回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其實也不太清楚,因為這些都是都市傳說,他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能過去。
但是島的那些區域是有人居住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他就住在海邊,隱隱地他不止一次看到過衝天的火光與彩霞,包括有時更深邃的黑暗,他也聽說過那邊走出來的人,似乎和原來的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是具體情況,就不是他這種層面的人能了解的了。
至於為什麽會說中文,這是冰島的官方語言之一,它們當地說三種通用的語言,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從小就是這麽教的,他沒有提起自己的父母,莫望舒就猜大概一貫是如此吧,但莫望舒還是不太理解為什麽就一個島上的人要學三種語言,其中兩者還是基本全球通用的。
那個遊戲網友也沒說清楚,似乎他們那邊的語言體系和關系確實有點複雜,冰島語他一個冰島人是不會的,莫望舒倒是沒想到,似乎他說什麽一般人都不會,反正他沒見過會說的,只是知道有這門語言存在而已,而至於其他的一些隱秘,那都是網上看到的傳說和陰謀論,他也是自己臆想的,也就沒有展開說。
但是莫望舒自己去查了,什麽也查不到,估計是自己被國內的網給限了吧,畢竟有那堵牆。莫望舒也懶得為此去做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事情,估計是如此吧,也許外網就能查到這些事情了,莫望舒是這麽想的。
但其實查不到,據他的那個網友說,冰島好像有點特殊,很多東西都不同,科技似乎很極端,至少他自己作為一個製造業工人,沒感到很高端的地方,他認識的人裡面還有靠捕魚為生的,鐵路交通也沒有完全普及。但是他們用的網址好像是還沒普及的IPV6,網速就算在偏遠的地方也很強,這些微觀層面的東西似乎挺高端,但他具體也不了解,因為住的地方比較偏,很多年沒去過行政和科技教育中心了,自己也不懂這些。
關於教育,他沒提自己在小學及以前的事情,莫望舒覺得應該是有些隱情,因此也沒有問。他上的後來就是專業學校的,學的就是機械工程,莫望舒覺得這不就是技校嗎,但是好像那邊就沒有綜合性大學這種說法,院系之間也是隔絕的,至少土木工程的和汽車行業的就完全沒有交集,不過有個信息科技中心一樣的東西,似乎在哪裡都滲透地很深,但他也從來沒真正接觸過。
莫望舒確實也沒聽說過有人考去冰島的,原來也有這種原因在裡面。從網上搜,包括什麽GDP和人均收入都是未知,神秘得很,不過冰島的人後來出島似乎還挺容易,只是很少有這麽選擇的人。
關於那邊的生活,莫望舒的網友和他也講了很多,和莫望舒了解到的還是有很多不同的,至少和中國的生活不一樣,應該說是比較輕松的吧,具體他講了很多,似乎是第一次找到能肆意暢談的對象吧,莫望舒聽他漫天的言談,從中也了解到不少奇聞軼事。
但他的字裡行間穿插的是一種對於冰島和自己身邊生活環境的認同感和歸屬感,莫望舒倒是很羨慕這一點,因為他想到同自己同一學校的學生很多對於中國的認知都挺狹隘的,包括自己真正究竟算不算得上愛國自己都不堅定,中國的制度也挺極端的,也許在教育這些方面有些無法避免的矛盾吧,畢竟社會造就的壓力大。
關於那個懸崖,似乎他也不知道在哪裡,因為他直言自己的地理很差,當然莫望舒搜過,但是他連名字都不知道是什麽了,因為一轉眼那定位變回中國,再去搜索冰島的地標,跳出來的都是很模糊的界限,比較明確的只有一小部分,倒是印證了網友的那些話。
當即莫望舒的網友也替他搜了搜,也沒搜到什麽東西,主要是名字也不太確定,發過來的幾個都不是,莫望舒很清晰地記得那懸崖前是一片深淵,再往前的對岸的不遠處就是藍色的汪洋,海岸線輪廓是很顯然的峽灣,但這樣的地方似乎確實搜不到。
莫望舒自己的地理也不好,他不記得當時的方位了,自己去學校走的路應該朝向的是正東方向,那麽那個懸崖也就在島的東側這種地方,但是這塊正巧是那些未知的地域,也許那懸崖就隱在這迷霧之下,莫望舒得不到答案,也就放棄了。
所以今天自己究竟為什麽會顯示出冰島的位置呢?莫望舒實在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就在這些思緒的裹挾之下,莫望舒的意念漸漸沉淪、模糊,他睡著了。
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四點半,莫望舒沒這麽早起來過。離天亮還早得很, 燈還開著,窗外是一片漆黑了,莫望舒剛醒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才睡了一會,還沒過十二點,畢竟燈也沒關,衣服也沒換,但是一看表都這個點了,他倒是完全沒想到。
太久沒經歷這樣的事情了吧,莫望舒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坐在床上靜默了幾分鍾,等心神緩過來。但也睡不著了,因為方才被一個夢中的景象忽然驚醒,直接將倦意全部驅散了,而昨晚睡得也早,因而就失去了睡的欲望了。
莫望舒看看自己的衣服和睡姿壓出的痕跡,又看看沒關的燈,不免自嘲幾句,自己怎麽樣,在這個家裡真是沒有人關心啊。
那花卉仍舊沒有任何改變,沒有因為凌晨的濕氣而凝霜,也沒有蔫掉,仍然是生機盎然,不會凋零的樣子,莫望舒覺得確實挺神奇。
那麽今天該有什麽打算呢?又能有什麽打算呢?莫望舒一點也不知道,姑且就這麽讓時間流過去吧,等待轉機自己找上門,把握好自己生活裡的小確幸就行了,透過窗,看著窗外在月光和燈光照耀下偌大、空曠而寂靜的街道,莫望舒這麽想到。
零星有幾戶人家,透過窗簾還能看到亮起的燈光,在別人看來,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吧。
林兮茜什麽時候離開的呢?她究竟是…有什麽不可言說的過往嗎?為何……
空氣有點濕冷,莫望舒哈了口氣,看著水汽凝華,莫望舒拉上窗簾,不再看向窗外。
但是莫望舒沒注意到的是,星空不再那麽閃耀而明爍。
似乎預示著什麽,又似乎是什麽的開始,又似乎是什麽的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