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將陳宅大院的每一個角落都染上了金色的光輝。悟空對著正堂上的一個龍頭木雕暗自出神,見那木雕所刻的正是送子仙翁,正覺疑惑,乍聽乾同的自首,不禁心頭一顫。
“阿彌陀佛!貧僧也只是猜測,並無實證,想不到道友承認得這麽乾脆。”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宅子裡回響,聽起來有點憂傷。
乾同聞言,卻是罕見的笑出聲來。他抬頭看向悟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罷了,大師,我昨夜已經想通,認與不認,這件事都要有個結果。”
“那可否告知貧僧你為何要殺害同門?”
乾同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乾震師兄沒有告訴你嗎?我自幼便因身世受到同門欺凌,早已對他們心懷怨恨,故而痛下殺手。”
悟空聞言搖了搖頭,“我查了清源觀的戶籍,死去的那幾位道長出家後,大部分時光都留在金溪村,在你來這之前,應該並無交集。道友你是明辨是非之人,若論到恩怨,怎麽也算不到他們頭上吧?”
乾同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端過那一碗蛋花粥,他用手輕拭碗緣冒出的熱氣,就像一個要抓住玩具的孩子。他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悲傷,有憤怒,也有無奈。
“是因為陳伯母嗎?”悟空問道。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仿佛能穿透乾同內心深處的防線。
乾同聞聲一怔,手上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向悟空,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大師開的什麽玩笑,貧道殺人與他人無關!”
悟空見他似有所感,便繼續說道:“進村之前,長生小哥就給我看過你寫給陳大牛的那封信,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便已經對你有了懷疑。”
乾同好奇地詢問道:“哦?那封信的內容有什麽奇特之處嗎?”
“內容沒什麽,怪在其他!昨夜乾震觀主向我透露,那征兵令是一個月前到的。按理來說,新兵入營,需先集中至總督衙門報到,經過一輪選拔考核,再被分配至各營,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一個月。就算是臨時小規模的征兵,從金溪村至管理這一帶的總督府,再到狜梓林大寨,一路上翻山越嶺,普通人再快的腳程也需要二十天。所以,滿打滿算,陳大牛從入伍到身死最多不過十天,這時間也就勉強夠他從狜梓林回到金溪村罷了。”
說到這,悟空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麽短的時間啊,我想請問道友,你的這封信是何時寄出的?”他的雙眼盯著乾同,明亮的眼珠仿佛能洞察人心。
乾同的眉頭微微皺起,似在猶豫:“那...自然是我十天之前交給驛差發出的。”
“是嗎?”悟空微笑著繼續問道:“之前我也說了,新兵的去向是由總督府進行分配,而且昨夜我看了一個月前發來的那張征兵令,上面並沒有言明要去哪裡服役。這獅駝嶺綿延八百裡,又是王國的邊境,軍寨軍營無數,請問你又是如何準確的預測陳大牛要去狜梓林?”
乾同聽得他的追問,不知如何作答,隻得含糊回應。
“大師你可以將話說的再明白些?”
“貧僧猜測,你早就知道了總督府要向狜梓林增兵,然後才假借師名起草了那道征兵令!”話音剛落,悟空見乾同握著長劍的手正在止不住的顫抖,平靜的空氣中似有一股殺意撲面而來。
“若是不願回答也不用勉強。雖然沒有證據,但貧僧也已經做了一些猜測,想說與你聽,如有冒犯,乾同道長可當作妄言。”
“大師但說無妨!”乾同似乎已經有所覺悟,仿佛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只見他臉色靜如止水,好像任何事情都掀不起波瀾。
“道友可知那易形鬼面?戴上它,就可以變成任何形象。”
“這我自然知道,那本來就是家師的寶物。”提起師傅,悟空握著劍的手震動得更加厲害。
悟空清楚地觀察著乾同的每一個動作,心中暗暗記下。
“那你可知這面具暗含邪祟禍心,會蠱惑佩戴過它的宿主,並奪其精氣,每當宿主入眠就會趁機奪取他們的身體去為非作歹,最終使佩戴者迷失心智,淪為行屍走肉?”悟空把目光落在乾同的白發之上,細看之下,隻覺得他比前日又老了一些。
“我聽說半年前喚方道長因為身體不好,就鮮少露面,可是兩個月前的一晚他卻忽然出現在金溪村,還疑似瘋病發作,攻擊同門,聽說是還是陳大牛舍身阻止,才攔下了他,想來那就是鬼面禍心發作的症狀。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這面具會隨著陳大牛入伍,最終到了長生小哥的手上。”
“大師你覺得是為什麽呢?”乾同低著腦袋,反問道,一陣清風刮來,從院中揚起了幾片葉子,光影搖曳,宛如雨點般在兩人的臉龐上跳躍。
“貧僧猜測,那一晚發瘋的人其實是你!你不知為何戴上鬼面變成了喚方道長的樣子,並受到了禍心的影響,然後被陳大牛所救,這大概就是你在信中所提到的‘大恩’。 之後也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將易形鬼面送給了他,不過我敢肯定,你對陳大牛動過殺心!”
聽到這裡,乾同問道:“大師憑何斷定我有殺心?”他沒有反駁,語氣依然十分平靜,似是默認了一般。
“還是憑那封信!就是最開始令我懷疑的地方。”悟空接著說道,“陳伯母重病,你其實只需要盡力侍奉即可,軍紀嚴明,陳大牛又是初來乍到,你知道他是一個孝子,若是得知母親的病情,必然會鋌而走險,衝動逃跑,就算他能靠著易形鬼面能逃回金溪村,且不說他的心智能不能挺得過禍心的煎熬,單說一個從村中銷了戶的逃兵,還能進得了清源觀的大門?表面上你是作為朋友為他寄了封家書,實際卻是為他送了一道催命符。”
說到這,悟空停了下來,他注意到桌面上不知何時,染上了兩滴淚痕,乾同還只是低著頭,沒有一句辯駁,任由他繼續說著。
悟空見狀,悠悠歎了一口氣:“唉,其實你根本不必做那麽多事,在你將他送出村的那一刻,陳大牛就已經注定回不來了。”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了沉寂。突然,一聲“哐當“打破了寂靜,兩人立刻警覺地抬起頭,目光跟隨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卻見不遠處地上摔碎的碗碟,只見旁邊的陳母,身影搖晃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娘!您怎麽了!”
未等悟空來的及反應,乾同的這一聲呼喚就像一塊拚圖,補完了他腦中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