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學宮養氣湖湖面如鏡,一片碧綠,湖邊每隔一小段距離,都長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如今時節,它們的葉片依然繁茂。
這些葉片仍然賴在枝頭,滿樹金黃,被風吹落,飄搖落在湖中,使平靜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除卻一棵棵兩人環抱粗的梧桐外,湖邊還建有一座又一座六角臨湖小木亭,座座都格外清新雅致。
養心湖邊某座小亭中,一白一粉的身影面對而坐。
近看,方知正是晏清與他口中的可溫師姐在靜坐。
“誒,可溫師姐,你怎麽來了?”晏清眼中有光,看著周可溫。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能不來?”周可溫面上溫柔,耐心答道。
聽了這話,晏清不敢相信地“嗯”了一聲,眼睛瞪得老大。
“怎麽,連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周可溫眸光似秋水,笑問道。
“我確是記得日子近了,只是不知道確切的日子,嘿嘿……”晏清摸著自己的後腦杓,如實答道。
周可溫見其模樣,笑得燦爛了些許。
“哦,對了,可溫師姐,許久不見了,往日要麽是大師兄一個人來,要麽是你和大師兄同來,今日怎麽不見大師兄?”晏清心中疑惑,眼睛睜得大大的,想在周可溫這裡得到答案。
然而,一說到這裡,晏清期待地看著周可溫,卻見周可溫美麗的臉上,多出縷縷顯而易見的愁容。
直到最後,她許久也不答晏清的話,只是心中悲涼,靜看著湖邊的梧桐,好像在努力調整心情。
深秋的梧桐,仍然掛葉許多,金黃繁茂,一棵棵都是如此,讓人見了,頓生一種秋日時不待我的滄桑之感。
湖邊野草,除卻黃色,還有枯紅色的,有些長的修長的,葉片如魚竿,埋頭插入湖水之中。
湖邊,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烏石,亦點綴湖水中,露出一個個腦袋,可愛卻也略顯單調。
“怎麽了?可溫師姐?”
“是不是大師兄有事來不了?”
“就算來不了,師姐你也不用這個樣子,我知道大師兄平日裡很忙,可溫師姐你能來就已經很好了!”
晏清倒也想得開,見周可溫如此樣子,反倒安慰起她來。
不過,顯而易見,他猜錯了。
周可溫依舊一副愁容,然是如此,她還是不得不收拾好心情,最終將關於君亦失蹤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訴了晏清。
聽到這個消息,晏清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這位大師兄修為極高,如今怎會突然失蹤,不知一點消息,更不知生死。
怎會如此?
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耐,能讓君亦簫毀劍失?
晏清眼中迷茫,也不流淚,也不說話,也沒有太大的動作,他不願去相信,他此時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的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出神,回憶著曾經這位大師兄將他帶回風回峰的點點滴滴……
秋風蕭瑟,吹落梧桐,正好一片枯葉,落入晏清與周可溫所在的小亭中,悠悠墜地。
晏清在出神。
而此時的周可溫,見到這樣的晏清,看著悠悠墜地的梧桐葉,一想到君亦,再抑製不住心中的傷感,只見她眼眶紅得厲害,嘴角都微微抽搐了。
但,即使如此,卻也不見其有半顆淚珠滾落。
直到這時,晏清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站起身,走到周可溫面前,想要去輕拍周可溫的後背,不過他想想又收回了手,隻道:“師姐,別傷心,我會把大師兄找回來的!”
晏清站在那裡,眼神其實並不堅定,但見其嘴唇緊抿,又似乎能見著他的決心。
周可溫顯然雙眼紅腫,她抬起頭,看看晏清,也不說話,隻想,原來,她眼裡的小家夥如今已經這麽高了。
湖邊小亭,和這座亭子一樣,都有人,大多是社稷學宮的學子,也能看見個把學宮的先生,只是向來,其實並不多見,今日卻能見著。
周可溫眼前已不是原來那個小家夥的晏清,心中有感欣慰。
曾經君亦的小跟屁蟲,如今的翩翩少年。
時間真快,一晃而過,從指縫中溜走,根本來不及抓住。
“今日是小清的生辰,先不說這些,瞧,這是啥?”周可溫還是打算收拾好心情,露出微笑,拿起自己佩劍旁邊的另一柄長劍,橫在晏清身前。
晏清眨了眨眼,輕輕活動了幾下腦袋,看著周可溫把一柄長劍橫在自己身前。
他看了看橫在自己身前的長劍,劍鞘溫韻潤澤,上面刻有“由己”二字。
他下意識地去接過長劍,在手中把玩,翻來覆去地看,心中思緒萬千。
這,便是大師兄給自己準備的生辰禮。
只是,劍在,人卻不見……
難免,晏清悲從心起。
只是,如今還有一個更需要安慰的人,即使他心境再怎麽悲涼,也不能當著那人的面表現出來,免得,雪上加霜。
“謝謝可溫師姐!”晏清鄭重其事。
“不必如此,你如今這個年紀了,今日又是你的生辰,該有一把獨屬於自己的佩劍了。”
“再說,這也是他專程找人為你所鑄……”說到這裡,周可溫難免還是有幾分落寞的。
“可溫師姐,你一定不要太過傷心,我說過,一定會把大師兄找回來的,一定會幫你把他找回來的!”
“現在不是還沒有大師兄的消息嗎,如此便已經算得上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可溫師姐,我自小被大師兄帶上山,你和大師兄待我如親弟弟,是我的親人,即使大師兄遭遇……”
“我也一定會去尋到大師兄的消息的!”
“即使要去將那什麽四大仙門翻過來,我也一定會那麽去幹的!”
晏清手裡緊緊攥著由己劍,心中愈發堅定。
但其實,以他如今的修為,說這樣的話,未免讓人覺著有些可笑了。
把四大仙門翻過來?癡人說夢。恐怕,就連當時還在,被世人稱為最年輕的天下第一的君亦,他的大師兄也不敢說如此大話。
若是,若是有那等修為,他君亦還會親自下山奔波,去苦勸其余四大仙門承認他們因尋成仙之法,無意波及毀掉一整座村莊,約定互相隱瞞,僅僅只是害怕名譽受損的錯誤?
在他君亦看來,此禍已然釀成,其實,只要肯向天下人認這個錯,再找人替承受這場無妄之災的亡魂超度便可算是最為簡單解決問題的方法。
畢竟,不可能將參與之人趕盡殺絕吧。
可正是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什麽名門正派,四大仙門,他們竟連承認自己做錯事的擔當都沒有!
他們還要刻意隱瞞,在那個被毀的小石村布下結界,使得那裡的亡魂永不超生。還在那裡布下幻陣,使得天下人根本尋不到那處地方。他們以為這樣,事情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好歹是正道仙門,單單為了什麽看不見摸不著的名譽,居然能乾出這般喪盡天良,不知羞恥的事情!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甚至還在事後事情拜露後,同氣連枝,欲將此事完全嫁禍給魔教!
如此,在君亦看來,如今這世道,簡直病得不輕。
不過,他既然知曉了此事,就不得不去管,就不得不去替那些妄死之人尋這個公道。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固執,光明,替這個天地,縫縫補補。
就如同,虛偽怎的也壓不彎他的頭顱,單就是他自己這一關,他都過不了!
就好像他臨行前說過的:“世人不管,總得有人去管。”
莫有人站出來,總得有人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