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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江湖》番外1 王家舊事
  大約三十年前的王宅裡,一個嬰兒呱呱墜地了,嘹亮的叫聲劃破天際,引起了轟然大論。

  ‘‘老爺,生了,是個男孩。’’一個屬下著急忙慌的說道。

  ‘‘太,太好了。’’一人捋著胡子,高興的說道,‘‘我老王家有後了,有後了……’’

  正當他笑著,另一個屬下也著急忙慌的跑了過來,在他耳邊輕聲附和:‘‘老爺,大事不妙了,夫人,夫人她……’’屬下喘著氣的說道。

  ‘‘她怎麽了?’’他的面色忽然緊張起來,臉上露出一分喜悅三分緊張,還有六分的未知和叵測。

  ‘‘夫人她,突發腸癰了。’’

  ‘‘啊,怎麽會這樣?神醫,快請神醫來,快呀!’’

  ‘‘別說神醫了,神也治不好啊,畢竟這種病,跟絕症有什麽區別啊!’’

  ‘‘不!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說著說著便昏了過去。

  那一日,災星降世,父暈母亡。

  ‘‘災星,滾遠點,老子不想看見你,上次看見你,我家的阿福都死了。’’這是他成長過程中最常聽到的幾句話了,這話似乎是長在牆上的,只要他在這裡呆一天,就多會聽一天。

  許是因此,一個陌生的女人進了他的家門,自那日起,他便跟手下一樣了,或者說還不如一條狗呢。

  吃,勉強能吃飽吧;住,勉強不漏水吧;玩,勉強能在院子裡竄兩圈吧。

  ‘‘阿爹領了阿娘,便不再需要阿兒了。’’

  於是,也是那日起,偌大的王府裡,便少了一個人了,除了柴房裡能空出個地方,多堆點柴外,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已經離開了。

  他跋山涉水,登高望遠,想找個山林隱居,但奈何身嬌體弱,能砍倒棵樹就不錯了,還蓋房子隱居,以為還在夢裡呢!

  ‘‘嘿!小子,不要砍我的柴,你把柴都砍走了,我今天晚上就得挨罵了。’’

  他回頭看了看,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子,拿著一把柴刀惡狠狠的看著他。

  ‘‘我……’’他還想解釋什麽,卻被迎面而來的樹枝打中了臉頰,鋒利的枝丫劃穿了他的臉。

  ‘‘下次你再來砍柴,我就砍你!快滾!’’

  他也曾心生不甘,可奈何實在是太過於平凡,想衝上前去打他,可打得過麽?會不會被打呢?他於是驚慌失措的逃離了這裡,這裡對他來說,像地獄一樣。

  他於是兜兜轉轉的轉了十幾年,這十幾年裡杳無音訊,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見過他,更沒有人記得他了。

  也是十幾年後的一個街頭,他又重新出現了,換了一副嶄新的面貌,再次迎接起昔日的謾罵和嘲笑。

  令他驚訝的是,沒有一個人記得他了,是的,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先是狂喜,然後是悲傷,可隨後又化作了狂喜,沒有人記得他了,那他想幹嘛就幹嘛了,可以擁有他以前沒有擁有的一切了;沒有人記得他了,那麽昔日的嘲笑又要去找誰報呢?去墓地裡挖人嗎?恐怕不行吧;沒有人記得他了,那他便可以開啟全新的一生,去用他學了多年的本領,奪回他以前的一切了。

  他還想去那座府邸,但那裡已經荒廢掉了,看著余下的殘骸和新開的舊店,他不禁冷笑起來:‘‘我要是災星,那我走了,你那老宅怎麽還是沒了?恐怕你才是那個災星吧!’’

  他於是這樣高傲著,得意的在街頭竄著,謀求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機緣。

  果然啊,那一份機遇找上了他,隨手順走的包子給了乞丐,那乞丐卻人窮志不窮的遞給他一個玉佩,將玉佩掛在腰間繼續流竄,卻成了大家族的公子,多麽夢幻的事啊!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是他初入這裡時對自己的評價,在他看來是那樣的貼切和合理,合理的也包括他的另一個爹。

  一樣的找了個小妾,一樣的生了個孩子,不一樣的是,她生的是個女孩,於是便將那還在床上呻吟著的,和那還在他懷中嚎叫著的,一齊塞入了那口棺材,再憑借演出來的幾抹眼淚,以及那編造出來的難產謊言,將二人匆匆下地,又找來了新的小妾。

  這種性格,讓他不禁再次想起了當年的那個男人,而且愈看愈像,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就算不是人,早晚也會被看成人的,他便是這樣的。

  ‘‘我總算找到報仇的機會了。’’於是,那一夜風雲突變,昏星遮蔽住了寒月,屋內獨留下了小妾,一模一樣的手段,只不過換了個名聲,虎父無犬子,無愧於此;暴父生惡夫,無外此乎。

  照樣學樣,是學的真好,這一招解決了他心中的兩個心魔,一個是他,一個是它,一個是人,一個是權,這下,他都有了。

  於是他手握兵權,招攬了不少江湖中人,雖然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大致走向還是向著他的。

  那天,他走出門,迎面而來的一位小姐撞上了他,或者說他撞上了她,甚至將她撞在了地上。

  他本來不想理會,隻想轉身離開的,可望著她那澄澈且無助的眼眸,總歸是心軟了,幫著她整理地上如同墨水般散落一地的物件,順便看看她那明淨的眼眸,和那俊秀的臉龐。

  是塞納河畔的春水,是西湖斷橋的邂逅,是鳳凰台上鳳凰遊,是相思樹下相思約,是一見鍾情,也是一見如故。

  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活在這世上唯一的遺憾了,自己的兩個爹都養了小妾,為什麽自己連個正妻都沒有呢?不公平,實在是太不公平,這樣嬌滴滴的美人怎麽能流落街頭,怎麽能不進自己的家門呢?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直接擄走吧!可心底的那一抹良知繼續作怪,使他都不敢正眼瞧眼前的這個女人。

  實在是太奇妙了!他自認為自己百毒不侵,刀槍不入,面對著門下如豺狼虎豹般,死死盯著自己那點地位的,隨時都有可能反抗自己的門客都沒有絲毫畏懼,可面對眼前這個人畜無害的小公主,他的內心竟然有了些許的膽怯。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許是中邪了,許是著魔了,到底是什麽時候給自己下的定心丸呢?是撞到的那一刹?是蹲下的那一霎?這個可惡的家夥竟然給自己下毒,一定要把她帶回宅裡玩玩,叫她趁早把解藥交出來。當然了,這些都是他給自己找的借口而已,酒壯慫人膽哪有理壯慫人膽來的快呢?

  想著想著,地上的東西已經撿完了,眼看著公主要離開了,他終是鼓起勇氣說出了那一句話:‘‘那個,你,沒摔著吧?’’

  ‘‘沒有啊。‘’女子一笑泯恩仇,似乎並沒有把兩人相撞,甚至自己都摔倒了,放在心上,真是天公賜美啊!

  他開心的帶著那份笑容回到了老宅,還帶著一個非常厲害的畫師,他想把她畫進畫裡,永遠觀賞。

  畫師忙碌了整整一天,畫了六七百張稿子,才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嘖嘖嘖,還差點意思,算了,就不忙活你了,畢竟是畫,再像能像到哪去?’’盡管紙上的那張臉和他見到的那張已然是一模一樣了,可他的心中依然是空虛著的,依然空出了一塊不小的地方,用來安放他心中的那副畫,那一刹。

  他花了幾天的功夫去尋她,找了數萬個理由去撮合那一次次的偶遇,撞倒,摔跤,微笑,這些伎倆他都用遍了,用的連他自己都覺得煩了,可他又能用什麽辦法呢?

  他思來想去,刻意找了個青樓的老鴇,夜深人靜時,偷偷摸摸的討論下一步的動機,是偶遇還是英雄救美?是吃飯還是敘舊呢?自己穿哪套衣服合適?見她時要不要帶什麽禮物?這些問題每天就像吃飯喝茶一般,圍繞著他,而那張臉也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那道光。

  直至某一次‘‘偶遇’’,他看見她買了滿滿當當的菜籃,他決心上去幫她,可卻看見她打開菜籃,將籃裡的饅頭盡數分給了沿途的乞丐,她笑了,笑得可燦爛了;他也笑了,他總算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他開始挪用家裡的錢,建了一個巨大的貧民窟去救濟這些乞丐,並且親自去監督施工,而且‘’恰好‘’被她看見了。

  終於,他的計劃得逞了一半,她終於對他有了好感。

  兩人相約黃昏看落日,夜晚看群星,黎明時分看朝陽,破曉時分見曙光,相約柳樹下,去看那萬條垂下綠絲絛,去聽那風吹葉蝶舞,月落枝頭霜。

  一年的陰謀後,他終於成功了,她終於進了他的家門,並且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一個楚楚動人的女兒,小兩口日子過的和和滿滿的,好不快活,他甚至都忘記自己手下養的門客了。

  ‘‘大哥,你看看你這幾年乾的都什麽事?花那麽多錢,去博美人一笑,你以為你是紂王嗎?’’門客中有人找上他,憤怒地衝他說道。

  ‘‘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你要是不服的話,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你下去,第二個,你滾開!’’

  ‘‘好好好,你這麽行事是吧?那就不要怪弟兄們無情無義了。’’

  ‘‘我尊你一聲大哥,是給你面子,你別不識抬舉!’’

  ‘‘我沒殺你,也是給你一次面子,你也別不識抬舉!’’

  眾人聞此,憤然離去。

  ‘‘沒事吧?’’一位美麗的婦人走了過來,依偎在他的肩旁,輕聲問道。

  ‘‘沒事的,幾隻蝦兵蟹將臭魚爛蝦,我還是收拾得了的。’’王燁澤順勢撫摸著她那靈巧的腦袋,回答道。

  ‘‘你看,孩子們笑的多開心啊!’’夫人指著不遠處的兩個小孩,說道。

  順勢望去,有一對童男童女正在嬉戲打鬧,有說有笑,好不愜意。

  ‘‘是啊,多開心,就像我們一樣。’’

  二人相視一笑,笑得十分燦爛,甚至勝過了的天上的旭日。

  平靜的水面下,往往藏有暗流,卷走了水中的魚蝦,當然平靜了;寧靜的山林中,往往藏有猛獸,嚇走了山中的雜獸,當然寧靜了。

  莫約四五年的樣子,故事也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門客集結了大軍,整齊的圍住了院子,他們並不想傷害昔日的大哥,只是想借此讓他回到以往,回到那個令人向往的時代。

  反觀自己這邊,只剩下了十余個聽話的弟兄。

  ‘‘你當真要跟我唱反調嗎?’’

  ‘‘哥使弟反,弟不得不反。’’

  ‘‘那就打吧,誰怕誰呀?’’

  他安置好了家人,獨自面對那數萬的刀劍,雖說遊刃有余,但也是手下留情了的,只是偶爾幾個身子比較嬌弱的,被打倒在地後,便再也沒有站起來了。

  ‘‘你竟然真的殺……’’話還沒說完,又一個倒地的了。

  ‘‘你們都打到我家門口來了,我難道不能反抗嗎?!’’

  ‘‘既然如此,也便不需要留情面了。’’

  亂糟糟的人群中,一個人面容猙獰的家夥衝進了內室。

  ‘‘擒賊先擒王,他的軟肋應該就是他的妻子了。’’

  在他進門時,確實沒有殺人之心,盡管他面容猙獰,但心地著實善良,他隻想擒住她,終止外面的這場亂戰,畢竟打下去,要麽死的是自己的兄弟,要麽死的是自己的大哥,怎麽著都不是一件好事。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總算找到了抱著兩個孩子,蜷縮在牆角的她了。

  由於抱的實在是太緊了,而且他也不想傷害兩位孩子,於是抽出刀劍恐嚇道:‘‘松手!不然我……’’

  她會錯了他的意,以為他是來真的,於是做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舉動——以自己的腹部擋住刀劍的鋒利,為兩位孩子的生存贏得一線曙光。

  ‘‘百歲,快帶著芸芸走,快呀!快……’’男孩聽見了,連忙去拉一旁的女孩。

  ‘‘不!娘!’’一身撕心裂肺的吼叫傳來,下的劍士的劍都站不穩了。

  女孩咆哮著撲了上去,打翻了桌子上的油燈,一點火星開始彌漫起來。

  ‘‘還我娘親!’’

  女孩和劍士對峙著,他的眼中似乎是泛著光的,那道光絕對不是來自淚水的反射,而是來自心底的怒吼。

  劍士則如同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丟掉了手中的劍,捂著頭接連退了幾步:‘‘不,不,不,我沒有殺她,是她,是她自己衝上來的,跟我沒有關系,跟我沒有關系……’’

  眼看著硝煙逐漸彌漫了起來,三人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了,眼前的一切開始漸漸模糊起來,再不走,他們都得死在這。

  ‘‘對不起了,芸芸。’’男孩說著,輕輕的敲暈了她,背上她從窗戶一躍而起,‘‘得虧王伯父教了我這樣厲害的輕功,要不然估計就得死在這兒了。’’

  畢竟只是輕輕的敲,她還能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的時候,隱約看見自己的父親從牆角飛了出去,並沒有來找自己……眼前漸漸的黑了下去,一切都沒了。

  王燁澤寡不敵眾,漸漸的有些力不從心了,夫人在更裡面的房間,從外面一眼望不到,但應該是安全的吧,他們的目標怎麽說也是我,我只要跑了,她們應該就沒事了吧?

  柴百歲將鄭芸芸安置在了破廟裡,等她醒來後發現,她由於吸入濃煙,似乎有些記憶紊亂,有些記憶甚至缺失了,於是為了讓她忘記這悲催的一切經過,編了一個不錯的故事來騙她:你爹練功走火入魔,和幾個兄弟把你娘殺了,是我好不容易救到你的。

  她對於這些並不是很相信,但想起了離別那一刹,父親翻牆跑了,並沒有來找自己……思來想去,也便相信了眼前這個和他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的話,背負著仇恨生活了下去。

  而至於那幾個兄弟嘛,你爹手下的門客那麽多,總有幾個人是我叫的上名字的。就這樣,真相永遠的埋藏在了柴百歲的心底,只要他不說,這天底下就沒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後來,兩人關系很是融洽,憑借那幾個名字,也乾過幾票大的,而他們,大抵也稱得上凶手吧。

  後來,王燁澤甩開了所有追他的人,重新回到了那片灰燼中,走時有一點匆忙,並沒有觀察到已經起火了的他以為是他的弟兄搞的鬼,而且在灰燼中並沒有找到任何一個活人,他便以為自己在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一切又回到了那個災星的原點,他進了檢察寮,專門管屍體,只有這個行業和他才是最配的,他本就該認命了,可也偷偷的報復著以前那批‘‘慘絕人寰’’的弟兄們,渾渾噩噩的過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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