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天明被困在病床上整整一年了。
許天明被確診為漸凍症也有四年了。
他彷徨過、憤怒過、掙扎過,不過命運的車輪依然傾軋而來,將他的身體慢慢碾碎,許天明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灰敗的死亡,毫無還手之力。
不甘心!我不甘心!許天明心裡喊著。
可惜沒人聽到。心電監護儀滴滴嘟嘟地響著,這是病房裡發出的唯一聲音,幽暗中各種儀器發出些許微光,照亮病床上遍布的管線。好在門外不時傳來護士們的竊竊私語,提醒許天明——他尚在人間受苦。
他想哭,可淚腺已擠不出淚滴。
他想笑,可臉頰也已動彈不得。
他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異鄉漂泊,憑著努力終於闖出一番事業。
他想起如漆似膠的女友,曾經的海誓山盟,後來的決絕拋棄。
他想起這間病房人來人往,從門庭若市到寂靜無聲。
他又想起了父母意外早逝,想起母親臨終前氣若遊絲地叮囑:“天明,好好活,好好活……”
一幕幕畫面恍如昨日,千萬次浮現心頭。
或許是時間已到,許天明呼吸陡然急促,心電儀的滴嘟聲慢下來。他終於累了,他想好好活,可老天爺不給機會。
“唉,就這樣吧”許天明緩緩合上了眼皮,世界就此陷入黑暗……
……
突然,
嗡嗡……嗡嗡嗡……
一段不真切的聲音從虛無中把許天明拉回。
“我還沒死嗎”,許天明絕望地睜開眼,卻發現入眼皆是黑暗,看不到一絲一毫光亮。“我的眼睛終於也壞了”可他很快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自己在站著!而且四肢能動!怎麽回事,難不成到了陰曹地府?
嗡嗡,聲音再次從遠方傳來。許天明側耳努力傾聽,像是有人在說話,且這聲音正慢慢靠近。
尋聲望去,一點光亮陡然出現,光亮不斷擴大,飛馳而來,又驟然停在面前不遠,像被難以抗拒的力量禁錮。那光亮照耀著漆黑世界裡一處小小空間,似有魔力般吸引著許天明不由自主,緩緩靠近。
一聲爆喝宛如洪鍾大呂忽而炸響:“孽障!”許天明一個激靈停下腳步。
又有空谷玄音自九天而落:“道友,退下吧。”話音剛落,許天明已後退百丈。
可很快一段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從光亮中傳來“天明,好好活”。
許天明喜出望外:“媽!”
“是你嗎?你來接我了?”
“媽,兒子活得太苦,你帶我走吧”
他跑向那團光亮,可距離卻越來越遠,那玄音再次響起:“道友,何苦來哉。”
許天明哭罵道:“誰是你狗屁道友,想死都不成嗎!”心下當即發狠,腳底發力,那光亮也似有所感,不斷顫動著,要從禁錮中掙脫。
又有威嚴之人輕蔑說道:“爾等低賤凡人也妄圖長生久視?癡心妄想!快快退下!”
許天明心中一團怒火陡然炸裂:“凡人如何,凡人就要豬狗不如地活著?凡人就要嘗盡人世間諸多苦難?凡人就要忍受命運的不公玩弄?凡人就要坦然接受生離死別?凡人就要聽從你們這幫高高在上的神仙?憑什麽!”
許天明狀如瘋魔,多年來壓抑的憤懣充斥心間,他伸出雙手,向著光亮拚命狂奔,許天明不知道那團光亮意味著什麽,他只是想抓到它,好像這樣做就能打敗什麽,好像這樣做就能讓自己的人生反敗為勝。
諸天神佛仍在叫喝,可黑暗中的凡人還是一步步靠近那無人不覬覦的寶物。不知多久,似是倏忽一瞬,又似已過萬年,當許天明觸碰到光亮的瞬間,漆黑中光芒四射,徹底照亮了黑暗的世界。
一燈如豆,暗室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