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天出新專輯了,紀邃。
二
接連兩個星期,天氣都很差勁。雨水硬拽著天空拉下好長一張臭臉,墜地般的沉重。心情也被天氣沾染上陰鬱色調,像抹不開的厚重顏料。
於是,偶爾出現的大太陽,便成為驚喜。恨不得攤成喜洋洋的土豆,滾來滾去地曬。
必須用一連串的驚歎號才能表達的雀躍。
上午坐在大教室裡聽“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
大學裡專門提供大而舒適的空間給學生聊天、發臆症、逃課的課程。
我坐在臨窗的位子上,清晨的陽光剛好斜射進來,鋪在身上是真實觸覺的暖。前排女生在低頭織一條淺灰色的厚實圍巾---顯而易見的男生式樣。害怕被老師發現,所以頻頻抬頭。女生的耳朵輪廓被光擦出金色的線,乾淨得接近透明。
扭頭看窗外便想起你。
心情像是被隨手拋在清晨草地上的毛線球,毛茸茸的粘上枯萎的落葉梗,滾出好遠。
兩年前的高二。
高中學校是由有些歷史的私塾改來,校園裡種著相當數量的樹。那些上了年紀的樹乾,上面遍布著斑駁的青苔,茂盛繁密的枝葉糾纏在一起,和舊舊的紅磚房子相互映襯。
高二年級的教室都在一樓。不論從窗口還是教室門望出去,都是滿滿的綠。
如同所有高中一樣,放學鈴聲一響,所有的學生都會迅猛地擁向校門口。幾分鍾後學校便只剩下打掃衛生的同學,再過幾分鍾便空無一人。
因為連續兩次測試成績略微下降,放學後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訓話。走出辦公室,太陽已快下山。下樓梯看到樓梯轉角的某個教室,遲走的值日生正在檢查電扇電燈開關,並準備鎖門。我擔心自己教室的門被鎖上而沒法拿書包回家,加快了腳步。
空無一人的教室,你穿著西瓜紅短袖T恤,坐在正中央的課桌上。
殘余的小塊陽光映在黑板和牆上,黑板上還寫著“明天早自習前交卷”的粉筆字,雪白牆面上的課程表和視力表由於膠水脫落而翻折起一個角。
你的背影瘦而頎長,依稀可以透過衣料辨認脊椎骨的輪廓。你閉著眼睛聽歌,手閑適地撐在身後的桌面上。長腿曲成緊湊得弧度,較大在前排的椅子上輕輕打著節拍。
夕陽在你身後籠罩成濃墨重彩的流動色澤,樹影深深淺淺地落在課桌上,勾畫你清瘦的輪廓。這無比強烈盛大的美好,戲劇性地呈現在我眼前,毫無預兆。
我靜靜地站在床邊,小小的驚豔。
你我並不是熟識的同學關系。你成績太差勁,而我是老師每次考試後都會用諸如“看看人家怎麽就可以做對”的話來表揚的學生。大家各自有不同的朋友圈,互不打交道。
不知過了多久。你噌的一聲跳下課桌走出教室門。我下意識地朝牆挪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巴。你經過我身邊時並沒有停頓,邊走邊說:“走之前記得把門窗關好。”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你卻突然折回來在我面前晃了兩下,壞笑著說:“盯那麽久,要不要知道美少年在聽什麽?”
我難為情地低頭不說話,你伸手把耳機塞進我耳朵。
“《知足》,五月天的。是很喜歡的樂隊。”
“噢。”
“我每次聽歌都開最大聲,所以你講話我完全聽不到噢。”
“.....噢。”
怎麽去擁抱一道彩虹。
怎麽去擁抱一夏天的風。
歌的尾聲,你拉下我的耳機線,
重新塞回自己耳朵。連再見也沒說,便自顧自走開了。我望著你東搖西晃的閑散背影,直到你消失在紅磚走廊的拐角處。綠樹陰影影綽綽地交錯,少年戴著耳機走出空無一人的教室,夏日的蟬鳴拉長一整個記憶。
此刻的你,會在哪裡。
三
“嘿,林王朵!過來幫你介紹!”
遠遠看到同社團熟識的女生,站在拉麵館的門口欣喜地伸長手臂招呼我,身邊站著一個暗紫色連帽外套的男生。我眯起近視的眼睛,裹緊外套快步走過去。
已經過了進餐時間,暗色暖燈的拉麵館仍然擠滿了人。擱置在門口的大鍋,煮著咕嚕嚕翻騰的沸水,冒著熱騰騰的白霧。
“不要辣椒少放鹽,多放蔬菜。”暗紫色外套的男生扭頭叮囑老板。
我踏進門,一般說著“冷天氣讓人沒鬥志哈!”算作打招呼,一邊心裡嘀咕著“鹽和辣椒都不加還怎麽吃”,被女生親熱地挽起胳膊。
“這個是環境工程班的班長翟理,優秀得不得了噢。”女生提高分貝,興奮地向我介紹。男生一邊羞澀地微笑著說“沒有了”一邊朝我點點頭。
“這位是......”
“林王朵,我知道。”
女生正準備介紹,男生低低地接過話。
“呃......哈認識也不早說,真是,快過去找個位子坐。”半秒的停頓後,女生開心地扯著我過去。
從女生不停的講話中得知了面前這個男生的些許。
翟理。除去“環境工程班班長”之外,還有一連串諸如“XX社團社長XX協會主席”的光鮮頭銜。成績很棒,受導師器重。到後來,細小到諸如“翟理他脾氣超好的”、“口琴吹得很不錯”、“要死啊這麽優秀,沒理由大二了還不找女朋友哎”的事情,也會在這樣插科打諢的聊天中不經意透露。
可這樣一個人,沒理由知道我的名字。
我雖然心裡納悶,卻又不好意思發問來打斷這持續而友好的聊天氛圍。
透過從拉麵碗裡升騰過來的小片煙霧,對面男生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盯著我。
我笨拙地朝對方點了點頭,繼續埋頭吃麵。
四
“怎麽了”晚上從圖書館一回寢室,便看到伏在桌子上哭得聳肩膀的某室友,我放下手裡的書走過去。
“看到男朋友和別的女生很開心地講話,就鬧了小脾氣。”
“沒想當真,隻想鬧鬧,結果那位卻真的生氣了。”
其他室友一人一語地解釋著。
“什麽大不了嘛,再找一個就是,誰稀罕他!”正哭著的女生抬起頭,帶著哭腔的聲調很高,突兀得像黑板擦的棱尖銳角劃過黑板。大家趕緊七嘴八舌地圍上去安慰。
“話說,林王朵你有喜歡的人嗎?”
“一直只見你埋頭學習。”
“有吧。”
我轉身去陽台收衣服,拉開玻璃窗,一陣大風把窗簾掀得老高。
“啊呀你從來沒提過!我們認識不?”
“高中的。”
“有戲嗎?”
“沒戲就別瞎浪費時間了。舊情人誰沒那麽兩個,都過那麽久了誰記得誰啊。”
“呵。”
誰還記得呢。
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五
該怎樣形容你。
如果在大學,你一定是不受歡迎的男生。
寡言且嗜睡,眼神也不友好。走路姿勢搖搖晃晃,還有些駝背。偶爾罵粗口,面對女生也不例外。和另外幾個愛好逃課打架的男生一同,組合成老師眼中的“問題陣容”。
有一大堆不靠譜的謬論,卻魔術般的讓人信服這當然是稍後才知曉的。
我把英語聽力偷偷換成五月天的專輯,是因為想要接近你。
我磨磨蹭蹭收拾書包,是為了和遲走的你趕同一班公車。
我送作業本到老師辦公室不再經過黑板,改為繞過最後一排正趴著睡覺的你的課桌,從後門走出去。
在我看來,你和你的那些朋友有太大區別。
他們上自習故意大聲講話擾亂課堂紀律,你卻隻埋頭聽歌或安靜地趴在桌子上睡覺;他們一起相互拉扯推搡著經過走廊,你卻撇著嘴跟在後面,鎮定地替別人屁股然後暗暗偷笑;偶爾斜眼瞥見你課本下壓著的閑書,居然是《昆蟲記》。
直到某天在開著昏暗頂燈的公車車廂裡,你隔著兩個拉環喊我:“喂優等生~這邊有座位~”我有那麽一兩秒鍾是愣在那裡的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我依次撐著各座位的靠背,低頭受寵若驚地走過去。
你從書包裡掏出一袋山楂片抬手遞過來。
我搖手,解釋說從小對山楂過敏。
---“怎麽會這樣?”
“不知道。雖然也喜歡吃,但小時候吃了就渾身起紅疹子。”
你略微驚詫地揚起眉毛。
---“知道打疫苗的道理嗎?”你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打的是小劑量的病毒。這樣,身體會形成對這種病毒的免疫系統。”
---“不錯嘛,果然是優等生......”你繼續遞來山楂。
---“當成小劑量病毒咯,吃一點又會怎樣。”你補充一句,認真地努嘴。
“......那個,今天看到歷史老師的老婆,給他送落在家裡的茶杯和大門鑰匙,”各自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試圖像熟識的朋友般,用隨和輕松的口氣營造一場像樣的閑聊,“真讓人羨慕......”
---“為什麽?”你不解地挪挪肩膀,皺著眉頭扭頭看我。
“歷史老師快退休啦、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走過差不多一輩子。細水長流的愛情真讓人羨慕......”
---“哈,這算哪門子愛情。”你把頭轉過去,靠向座椅靠背,挺了挺脊背。
---“這叫合作愉快。”
我扭頭看著你,終歸陷於語塞。
末了,你伸手在褲兜裡掏出耳機塞進耳朵,便側過頭去靠著車窗不說話。你的下巴像小弧度的銳角,霓虹街燈在你臉上接連一掠而過,拚湊成明暗剪影。
坐在你身邊,隱約捕捉到幾尺之外耳機裡的轟鳴聲響。那些斷斷續續漏在空氣中的音符,被我在腦海中整合---果然是五月天沒錯。
如果記憶的風,在多年之後不經意吹拂撩起地上掩埋的積雪,什麽會最令你動容。
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還是怪異的綽號。
是他老舊的課本,還是發黃的信件。
是一首曾經流行的歌,還是舊的粗棉格子襯衣。
你知道嗎。
長大後,各式各樣的小眾歌手、地下樂隊、外文歌曲把我的耳朵養得挑剔十足。聽得多了便開始脫敏。我再也無法如同年少那樣,被一首歌輕易感動。
但直到現在,每次一聽到“五月天”,我仍是驚動。
如同那些“孫燕姿情結”、“陳奕迅情結”、“王菲情結”一樣,我仿佛也患上“五月天情結”。就算人們嘲笑他們“一把年紀還吃青春飯”,或者諷刺“完全是偽搖滾”,又有什麽關系。
那些歌,已經不是一首歌那麽單薄。而是用它們作為背景音樂,所經歷的時光。
於是我想,五月天是連同那些乾淨羞澀的心緒一起,打上紀邃你鮮明的標簽,包裹成最私密的東西,深埋在心底的了。
六
星期天全校無課。
風呼哧哧地猛烈拍擊因為粗心而忘記關嚴的窗戶,撞擊出巨大的聲響。
好像要下雪了。
系辦公室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灰黑天空塗抹著整個大玻璃窗戶。我一個人趴在地上畫一塊足有半面牆壁尺寸的巨型宣傳板。
本該有另外兩人一同負責,可她們分別用“約會要緊”和“兼職在身”的理由,外加一致的“哎呀你人最好了~”的撒嬌口吻,把它推給了我。想到自己這個周末也沒什麽事,也就沒計較。
“......林王朵?”從樓梯口傳來男聲。
正趴在地上用鉛筆和規尺打格子的我,條件反射地抬頭,看到手裡拿著一疊白紙、正側頭看我的翟理。
---“......老師讓我整理的教務文件,我弄好了。正好路過就送上來,反正我有辦公室鑰匙。”他看到我疑惑地盯著他,揚著手裡的白紙解釋道。
---“做宣傳板嗎?”他又掃了一眼整個布局。
“嗯。”我應了一聲。
---“那其他人呢?”
“她們有事。”
“有些過分哪......”他走上前來,蹲在宣傳板的對面邊上,“......這麽大一塊板子,一個人怎麽可能畫得完?”
我正準備解釋說沒關系隻是時間問題而已。由不得我推辭,他已經直接把文件擱在臨近教室的窗台上,挽著袖子說,“來,我幫你。”
他俯下身,把散了一地的排筆和顏料盒歸順到一邊,擺放整齊。幫我把巨大的宣傳板搬到光線稍微明亮的走廊盡頭處。打開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拿出抹布和小塑膠桶,跑去水管洗排筆和顏料。之後便像我那樣趴在宣傳板上,替已經手酸的我塗大塊的顏料。兩個人各自忙碌,便沒再說話。
“你,”過了很久,我嘗試打破這尷尬的沉默,“第一次吃拉麵,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優秀嘛。”他抬頭朝我笑。
“......”我被這樣一句不能明確傳達用意的回答截住了話,於是轉移了話題,“......你口味不是一般的清淡啊。”
---“呵呵,你指不加辣椒少放鹽?”他小心地將蘸著顏料的排筆擱在小畫板上,甩甩發酸的胳膊,“也不是不愛吃,隻是調味品對身體不好。”
“翟理你,”我頓了頓問道,“喜歡五月天嗎?”
---“那類流行音樂啊,”翟理頭也沒抬地繼續手裡動作,“很少聽的。”
結束時天色已泛黑。我很歉疚地向翟理道謝。
他揮揮手,笑著說,“晚上還有一個會,下次有時間就請我吃飯吧。”便大步離開了。
我認真地點頭答應。
七
早晨總會有室友先你起床,掀開水綠色的窗簾讓陽光傾瀉,靜止在牙刷和卡通口杯上。
走過學校的小湖,總會看見紅發繩的女孩揚著臉背英語。
上午從教室窗口望下去,總會看見軍綠色寫有“押運”的車,載著滿車的鈔票開往學校裡面的建設銀行。
老師用多媒體教學前,抬手示意前後排靠前的同學把燈關上。
課間換教室時,偶爾看到在走廊上曬太陽的女生,燦爛地笑著把頭埋進男生懷裡。
中午在食堂裡,再冷的天氣,都會有穿著籃球短褲的男生滴著汗從身邊經過。
下午開水房升騰起高高的白霧,天際由靛藍過渡到沉灰。
突然想起的廣播,巨大的聲響總會驚者路上的學生。
學校附近的街角轉角處,烤紅薯攤冒著溫熱的蒸汽,老爹總會安靜地坐在那裡。
晚上宿舍樓旁的獻血車一直如期而至,拖著滿箱橘子的卡車總是停在路邊。
深夜熄燈前躺在床上,總會有室友用軟軟的聲音同男朋友打著電話,遲遲不掛斷。
這是大學生活---眼下的生活。
它們像是和誰誰約定之後的堅持,或是賭氣後的執拗,每天守在某個地方如期而至。不論你心情好壞,生活中終歸又不肯改變的林林總總。
愛情在大家心中不再是停在花蕊間的一個笑眼,或者逆光塗抹的金色輪廓的剪影。
而是陪伴著一起吃飯上課上自習的男朋友女朋友。用來相互取暖,被笑稱作“寧濫勿缺”的人;或者乾脆是擁有能讓自己安頓前途的家庭前景和經濟實力的人。
會為了習慣而放棄心動,會為了安穩而放棄純粹。
和愛情又有什麽關系。
這些步履凌亂的庸俗感情,在高中時被大家一口否認“我到時候一定不會那樣”,眼下卻俯拾即是。
缺少變數,更無驚喜。
算是妥協嗎。
昨天夜裡又再夢見你,紀邃。
大暴雨的天氣,閃電交錯像超人的靜脈。一隻白黃大肥貓趴在我房間的窗台上,呵欠連天。你坐在他旁邊戴著耳機,背對著我,望著窗外轟隆隆的雷雨閃電。一隻手搭在貓的頭上撓著,一隻腳悠閑地晃蕩著。你不知何時扭頭看我,對我綻開笑臉。
眼睛純澈清亮。
八
也不是沒表白過。
高考備考前的某個夏天傍晚,家裡的電話響起來,媽媽喊著“陌生號碼哎,我鍋裡快糊了,快來接~”。
我噠噠噠地從房間跑出來抓起聽筒,另一端傳來你的聲音,讓我所有的細胞瞬間膨脹。
---關於飯後散步的邀請。
和你一起走在小區院子的林蔭路上,路燈漸漸亮起來。
微風吹拂小腿,短褲摩挲膝蓋,有點癢。
白天空氣中滾燙的溫度,在此刻變得溫柔許多。路兩邊投下來的樹影沉重靜默,輕輕滑過你的瘦削肩膀。你穿著黑白相間的橫條紋T恤和夏威夷大花圖案的大短褲,腳下及拉著人字拖,始終走在離我半步之遙的左前方。
---“發現你家裡我家挺近的,就出來走走。”你回頭解釋說。
“嗯。”我連疑惑和探究的閑暇都無,兀自緊張著。
走了沒一會兒,我們轉到小廣場,隨便挑了個花壇坐了下來。
小廣場上都是飯後出來乘涼的人。
小孩相互嬉笑著從一邊直接匆到另一邊。男人們或抵著肚子或穿著白汗衫,圍在一起借著路燈下圍棋。用舊式收音機播放豔麗歌曲的大媽門,像模像樣地拍成方隊,跳著喜慶的舞。上了年紀的老奶奶坐在從家裡搬來的小凳上,搖著大蒲扇笑著和對面的人拉家常。
你看著眼前的這些,嘴角始終上揚。
我們各自伸長腿,隨意地閑聊著。從來沒和你說過這麽多話。
“xx這次英語測試進步好快,比我多九分哪。老師也表揚他了......”
---“你其實想說你很不服氣。”
“......”
“xxx昨天向隔壁班一直暗戀的男生表白,然後他們在一起了,終於迎來春天的懷春少女喲~”
---“嘖,別成懷孕少女。”
“......"
“前幾天電視上講一個殘疾女生的辛酸奮鬥史,一股崇拜之情從腳底板升騰起來,往上猛地躥躥躥!”
---“......腳氣?”
“喂!”
---“哈哈。”
第一次聽你爽朗的笑聲,竟然覺得很驚喜。你毒舌的特質顯山露水之後無人能及。
後來,我們談論到五月天。你眼裡頓時流光溢彩,說:“我唱給你聽吧。”我點頭。
你唱,至少到最後我還有鹹魚,不腐爛的自尊。
你唱,水能載舟也能煮粥。喂飽了生命。
你唱,我好想好想飛,逃離這個瘋狂世界。
你唱,我張開了手,卻隻能抱住風。
你唱,你心中一定有座濃霧的湖泊,任憑月光皎潔照也照不透。
你唱,誰的溫暖的掌心,我著迷。
夏夜的星空,遙遠而明亮。
你在我身邊輕聲唱著歌。就在我身邊,抬抬手肘就能蹭到衣料的距離。
到最後,人群漸漸離散,整個廣場只剩我們兩個人。你習慣性地伸手掏出耳機,塞進耳機。我們都沒再說話,沉默變得美好靜謐。
“紀邃,”我輕聲喊你的名字。你望著一隻橫穿廣場中心的野貓,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寂靜一片。剛洗完澡的你,身上散發著好聞的肥皂香,是如此靜好的人。
我的心突突突地,像開過一輛大卡車。
“......很喜歡你呢。”---我知道你聽不見。
“......要怎麽辦才好。”---我知道,你聽不見。
左耳邊流竄出一明一滅的螢火蟲。
你在那個夏日夜晚以靜默的姿態長久待在我身邊,是受寵若驚的龐大饋贈。
你永遠不會知曉,身邊女生垂下頭,悄無聲息掉下的眼淚。
九
翟理打來電話說晚上一同吃飯,宿舍的女生起哄起來。
我圍著厚圍巾拉開門。剛走出宿舍樓,一陣冷風迎面撲來,天空已經在洋洋灑灑地飄雪。
---“很冷哈。”翟理明顯等了好一會兒,使勁地搓著手。
“嘿。”我笑著跑過去。
一起走在路上,我偶爾凍得跳跳腳,他呼著白霧朝我笑。
雪勢很凶猛,眼睛都睜不開。視野所及范圍內滿是飄揚的雪,風聲凜冽地呼嘯在耳邊。走到臨近的奶茶店,趕緊跑去屋簷下躲避風雪。
---“一下子居然下這麽大。”翟理拍著羽絨服肩膀上的積雪。
我低下頭甩了甩頭上薄薄的積雪,不小心甩到他臉上。
他無奈地笑著擦臉,伸手拍我的腦袋,“小狗摸樣。”
突兀的寵溺口吻和動作,讓我有些不自在。我尷尬地笑了兩聲。
---“林王朵。”
“嗯哪。”我忙著拍打衣服上的雪,口裡應著。
---“我們在一起吧。”翟理悄無聲息地牽起我的手。
---“大家都覺得我們在一起挺好的。”
---“我們一定是,可以白頭偕老的人。”
我抬頭認真望著翟理,她的好看輪廓被閃爍的眼睛點亮。
眼前這個因為害怕調味品影響身體健康而拒絕鹹辣,同時也拒絕所有激情和冒險的男生,溫良又沉穩。懂得剔除生活裡無用的細枝末節,能夠把所有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懂得選擇跟得上自己生活步調的人。
表白的話語,更像是一種冷靜的邀請。
“可這和愛情有什麽關系,”我直視他的眼睛無力地笑著,“是合作愉快更恰當吧。”
我抽出手,轉身離開。
十
沿著大街漫無目的地走。
過兩天即便是聖誕節的緣故,即使是下雪天,街上行人依然很多。
人們大聲笑著交談,成群結隊或者成雙成對地互相拉扯著,與我擦肩而過。超市門口搭起節日酬賓的舞台。橘色路燈含糊籠罩,營造溫暖的節日氛圍。商店的櫥窗上是咧開嘴笑得歡暢的紅鼻子聖誕老人噴漆,空氣中滿是爆米花的甜膩香味。
腦海裡全是紀邃你零星的片段。
抬眼揚眉時的隻字片語。戴著耳機走出空無一人的教室的寂靜背影。倒影在公車車窗上的側臉剪影。安靜唱歌時翕張的漂亮嘴唇。
“把他放在心底就行了,快投入翟理大人的懷抱吧~”
“記憶沒有任何重量,還是面對現實的好。”
“該不會要拽著高中的記憶過一輩子吧,那就可笑了小花蕊~”
室友苦口婆心的教導規勸---這樣的道理明明比誰都懂。
根本同刻骨銘心的曠世戀情,沾不上一丁點關系。
同所有雷同的戲碼一樣,上演的是相似的青澀橋段,充斥著鼓鼓囊囊的少女情懷。始終羞於啟齒的美好情愫,除去“純真”的標簽,沒有任何意義。
我暗自的驚濤駭浪,從頭到尾都以完全靜止的姿態鋪展,甚至找不到追根溯源的線索。
該怎樣去追溯你才好。
經過的音像店正播放著五月天的新歌。
突然好想你,你會在哪裡。
突然鋒利的回憶。
突然模糊的眼睛。
我眼睛隱隱酸澀。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我的思緒。我伸進厚外套的口袋中摸索手機,屏幕上跳躍著一個陌生號碼。
---“美女,你電話還真難弄到手。”戲謔的口氣來自恍若隔世的熟悉聲線。
---“一點沒變樣呢,沒長進。”泄露溫柔。
我抬起頭,看到你。
你穿著黑色的立領外套,穿過那些來來回回的擁擠人群,穿過亮著燈的飄雪大街,走向我。
仿佛是穿越記憶裡的夏夜,走向現實的寒冬大街,站在我面前。
---“哭起來也還是沒聲響。”你收起電話,壓低的聲音來自咫尺距離的額頭上方。突然逼近的幸福,令我差點退縮。
你拉過我,緩緩攬入懷中。傳遞過來的溫度,是一整個龐大安全的星系。
我捂著嘴,嗚咽聲終究衝破喉嚨
十一
“其實我向你表白過。”
---“知道。”
“怎麽可能。”
---“要不然怎麽會掙扎兩年,最後還是去找你。”
“可你戴著耳機......”
――“哪,那時候一首歌剛好放完。”
“......"
---“是上一曲和下一曲中間,幾秒鍾的留白。”
XW:
你那天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很投入的用右手捏著話筒唱《Melody》。側臉很瘦,輪廓鮮明。少年的模樣,皮膚像小時候一樣黑。你果然不是現在流行的白皙清秀俊美型啊,雖然你五官還算端正。
我撐著臉非常專心的看你,各個角度。我旁邊坐的也是小時候的玩伴,說話有點結巴的小剛。記得我們當年還一起笑他名字和語文教科書上的小紅小明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我:“你看什麽呢?”
我撇撇嘴,目光動都不動。她聽話地側頭看,會意的笑笑就沒再做聲。
我覺得你今天看著又精神又和氣,很舒服。除了你右手沙發扶手上坐著的女朋友。
她貌似百無聊賴,所以低頭玩你的手指,翻過來又覆過去。你很合我心意的不耐煩起來,不過並未表現得非常明顯。後來輪到我唱時,為了打破拘謹的氣氛,我決定以破壞形象為代價來獻身。我作為一個女生,非常不夠矜持的扯著話筒線幾步跨到屏幕前,一屁股盤腿坐在地板上,對著屏幕裡陳奕迅唱的那首《K歌之王》,還沒唱到副歌部分,不知誰很給面子的鼓掌。然後,坐在點唱機前的你也轉過身來對著我鼓掌。因為看到你對我笑,所以後面的半首歌都不在調上了。
噢,還真失敗。
後來輪到你女朋友唱。我很認真的看了看她。長得也很一般嘛,長頭髮,瘦高個,白皮膚。如此大眾化,哪裡好看了真是。明明唱的不好聽,還硬是拽著話筒唱好長時間。高音唱不上去還尖著嗓子硬是往上頂,破音的話就轉過頭對著你笑。統統是TWINS的爛俗小情歌,真沒品。
這場小時候院子裡小夥伴的聚會,現在看來顯得尷尬。
你帶你女朋友出席吧,也不介紹一下。看看,現在每個人都如此默默地聽你女朋友唱走調的歌,還小心翼翼得不能表現出不滿。我旁邊的旁邊的管路已經睡著了。還真佩服,佩服他在這麽難聽的聲線下也可以睡下去。哈。
看看,我說話越來越難聽了。真是不夠善良,這麽愛嫉妒。
我嫉妒什麽呢?我也不知道。
我不明白,小時候住一個院子的小夥伴們在多年後重聚。期間很多人陸續搬走,像你像我;許多人正好要念大學了,像我像大憨;很多人有了男朋友女朋友,像你像吳中傑。完全可以用來回憶童年趣事憧憬未來的小小聚會,我們卻拘謹的坐在這裡聽對於我們來說完全陌生的一個女人唱走調的歌,並且昏昏欲睡。
憑什麽呢?你告訴我憑什麽。
請原諒我對她的敵意。真的很討厭,很討厭。
你也很討厭。
小時候和我玩蹺蹺板我以絕對對得起我“小胖妹”外號的體重,老師把你翹到天上懸著不下來。你使勁往下蹭也壓不下來,怎麽努力我還是在另一頭的底端。其實我也想被這樣蹺上去試試,你卻從來不給我這個機會。沒等你變胖或是我變瘦你就搬走了。
坐單位的車去上學。你老是和車上的其他男生講黃色小笑話,自以為這樣就顯得很成熟,還笑得無比奸詐,根本沒注意到低著頭臉紅到耳根的我。
你真討厭。
你聲稱發現了一條通往學校的秘密小道。我毫不猶豫的跟著你前往。由於剛下過雨路面很滑,素為你“秘密小道”又很泥濘。不夠一切跟隨你的我全身是你吧,還丟了一隻鞋。
你真討厭。
你帶領我翻院牆,太高了我不敢跳。你就跳下去再翻上來再跳下去再翻上來,一遍一遍的演示給我看。我最後還是相信你的那句“哎呀,一點也不高,跳下去打個滾就沒事了”,閉著眼睛跳了下去。最終的結局是我摔得怕都怕不起來被校長逮住。你也由於沒有氣我而去一同被抓獲。但是,我撥那個不會因此而原諒你的。
你真討厭。
小時候的盛夏夜晚,一起在頂樓上睡覺乘涼,仰躺著對著天空唱歌。你不懷好意的說:“來來來,咱比比誰唱歌聲音大。”你老是如蚊子般大小的聲音讓我很鄙視。我一邊用力的提高嗓音一邊斜著眼睛不屑的看你。知道樓下有人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轉頭看到捧著肚子笑翻的你才恍然大悟。
你真討厭。
大概從小學二年級起你就喜歡打架,還老喜歡扯著我一起。我又不會打,隻好在旁邊給你加油助威。別人有時候會很聰明的襲擊我,這時候你還要騰出手來保護我。有次我主動說:“你以後打架不用帶我了。我這麽礙事,又幫不了什麽忙。”你斬釘截鐵地說:“不行!看不到你我打不贏啊!”聽著這樣的話心裡又潮濕的感覺,莫名其妙卻也沒有多想。因此我隻好跟著你南征北戰,受了不少外傷內傷。
你真討厭。
五年級時,你爸爸由於工作上的一念之差,進了監獄,你媽媽也早在這之前就和他離婚了。一瞬間你成了無家可歸的可憐小孩。我跟我媽說把你收養過來算了。當時根本不懂撫養一個孩子有多困難的我,對父母的斷然拒絕懷恨在心,那些太難整日整日謀劃著如何拯救你。可是在某個早晨我準備找你一起上學時,卻發現你們家大門開著,裡面什麽家具也沒有了,更別談人影。你連“再見”走沒跟我說,就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蒸發?隱身?遁形?我都想過。後來就開始懷疑其你存在的真實性了。
你真的真的是,無比討厭。
念高中,貌似在學校裡看到你。帶著複雜的心情尾隨,果然是你,激動得無以言表。故意和你面對面走,卻發現你連瞟都不瞟我一眼,好幾次都是這樣。到後來,我的朋友圈子和你的朋友圈子奇怪的融合發展。你在聽到別人喊我名字時,依然沒有任何異常表情,繼續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我徹底絕望。
你看,怎麽這麽不公平。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卻什麽都記得。
你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