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出租車停了下來,停在了像是縣城郊區的地方。路邊是青色的草,也有枯黃的草。
好比是同一顆心,有的地方柔軟,有的地方堅硬。
陳昇帶隊,陳洛和李晴天在後面跟著。
對於陌生的地方,陳洛總是充分地展示著好奇。他把手交給李晴天保管著,隻管跟著李晴天的步伐走,也不去看路,眼睛東看西看,倒像是李晴天牽了一個假瞎子般。
陌生的場景讓陳洛眼花繚亂,明鏡似的大堰塘,樹堆掩映裡的白牆小樓,狂躁的黃色大狗玩命的叫。
陳洛想,這個地方的樣子,好像跟他的越安老家差不多。自己到底是不是身在越安老家呢?
或許,大多數的農村都是同一個風格,真正達到新農村的水平的還是極少數。
按照二八法則的說法,富人佔少數。以此類推,富裕的農村也是佔少數。誇張的說,真正富裕的農村,富裕的程度經濟水平之高,可敵不少外國。
粗糙的水泥路蜿蜒。陳洛沒有絲毫的抱怨,反而覺得更應該珍惜,畢竟自家農村的鄉道都還是破爛不堪,遇著下雨天,人們紛紛叫苦不迭。
在陳洛飄飛的思緒中,陳昇撿了一條窄小的石階,拾級而上。
陳洛抬眼一看,一幢二層小樓,修得馬虎粗糙,顯得施工嚴重超出了預算的樣子,最後不得不草草收場。
陳昇站在院壩邊上喊:“紅霞。”
二層窗戶探出個小男孩兒的小腦袋,忽地又縮了回去。然後又忽的探出個小女孩的腦袋,立馬又藏了回去。
最後便是一張明媚的笑臉探出窗戶:“哎,你回來了啊!我馬上下來。”
然後,陳洛耳聽得咚咚地下樓的聲音,伴著孩子嬉戲打鬧的聲音。
高大的木門吱呀著被拉開一條縫,縫裡邊鑲嵌著兩個腦袋,一上一下,臉上堆著熱烈純真的笑,望著陳昇。看向陳洛和李晴天時,又收斂許多,顯得羞澀不已,又帶著些許防備。
陳昇率先開口說:“二妹崽,三娃,姐夫回來咯。快過來,給你們買了好吃的。”
倆孩子再也矜持不住,爭先恐後從門後跑出來,圍著陳昇邊蹦跳邊叫喚。
陳昇笑呵呵地從包裡拿出糖果,一股腦遞給他們。得了便宜,兩個好吃嘴兒一溜煙跑掉。
門“吱呀”一聲,被徹底的洞開,那個被稱之為紅霞的女子走了出來。
依然是小小的個子,小小的臉,倒是肚子微微隆起。
眼前的場景並沒有讓陳洛震驚,相反,這個消息,陳昇倒是和陳洛分享了的。而當初,陳昇給陳洛說起時,根本就不是和陳洛分享喜悅,而是求步驟來的。是的,接下來,該怎麽辦?
一言以蔽之,這個孩子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陳洛當時應該表現得比較堅決的:“還是不要吧,哥,你看看,現在嫂子也還年輕,剛出來工作不久,肯定沒有什麽積蓄。而你呢,也才辭職不久,想來大概率也是沒什麽積蓄的吧。說白了,你們還不具備養孩子的雄厚資本,不夠資格。”
陳昇歎口氣,狠狠地抽出來根煙,火苗在眼前張牙舞爪地扭動,說:“紅霞說了,如果我膽敢不要孩子,她也不要我了!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啊!”
陳洛旁觀者清,又強調一句:“哥,你倆什麽都不穩定,拿什麽養孩子!”
陳昇保持著一貫的倔強脾氣:“不,我要的不是孩子,我要的是紅霞。”
陳洛無可奈何:“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孩子是魚,紅霞是熊掌,二者不可得兼,甚至可能,二者皆失。”
陳昇說:“今日事,今日畢。以後的事情,自然由以後的日子來解決。”
所以,孩子依然在嫂子的肚子裡,在慢慢地長大。陳洛自然也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陳昇快步迎上去,扶住他的紅霞,低頭輕輕地問話。紅霞抬起眼,朝著陳洛和李晴天看過來,二人微笑著回復溫暖的眼神過去。
進得門去後,陳洛驚訝地發現,這偌大的房子裡,竟然就真的只有這姐弟三人,他們家的大人呢?
陳洛沒有當即問出來,只是安靜地聽從著陳昇的安排。
這房子純純的是敘利亞裝修風格,到處坑坑窪窪,粗造爛製的樣子。地上隨處是紙屑垃圾。
陳洛扭頭瞥了一眼眉頭緊鎖的李晴天,糟糕,李晴天肯定是嫌棄這裡的自然環境了,也不知道是家裡的大人懶得緊還是這三姐弟懶得緊。不管怎麽說,這口鍋,該是大人來背的。
紅霞安排二妹崽燒水洗臉洗腳。她自喊了陳昇上樓去,說是鋪一張床,不然,怎麽睡得下!
陳洛向來在自家人面前不遮遮掩掩,直截了當問:“目前有幾張床是鋪好的?”
紅霞說:“只有一張。”
陳洛大吃一驚:“你們仨同睡一張床的嗎?好擔心晚上睡覺,他們不小心碰到你的肚子。”
紅霞笑笑:“沒事,我自然是非常小心的。妹妹和弟弟也非常小心,睡覺時候,竟然都離我遠遠的。”
陳洛說:“再鋪一張床,好像也有點緊湊呢。怎麽睡呢?”
陳昇說:“弟弟,將就一晚嘛。我們和三娃一起睡。然後紅霞帶著二妹崽和晴天一起睡嘛。”
李晴天顯示出來有一點點緊張,她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竟然還要和陌生的兩個人一起睡覺,實在有點難以辦到啊。
陳洛摸了摸她的腦袋說:“沒事的,我們都在樓上睡覺,就在隔壁,晚上有什麽事情,我都會第一時間出現的。主要是將就睡一晚,小小委屈你啦。明晚,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睡了。”
李晴天是溫順聽話的。這也是她吸引陳洛的點。
很多人都習慣了自己的床,在陌生的床上會睡不著覺,輾轉反側大半夜,第二天早上頂著熊貓眼。
夜間,躺在床上。
陳洛問:“哥,為什麽嫂子不去媽屋頭呆著,還依然呆在自己的家裡呢?”
陳昇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不在家裡邊,她和媽也沒得什麽話說。呆在自己家呢,好歹還有二妹崽和三娃陪著,她心情會暢快許多。”
陳洛又問:“目前家裡就他們仨嘛, 大人呢?嫂子這都懷孕了,還要照顧妹妹和老弟嘛?”
陳昇說:“他們媽老漢出去做活路了。估計三五天就回來了。隔壁子就是爺爺奶奶家。”
陳洛問:“你就真的放心把她這樣放在家裡,我總感覺挺危險呢。”
陳昇說:“現在應該還好,肚子還沒這麽大。她現在追求的還不是安全保障,她追求的還是自由自在與快樂。”
陳洛又問:“我覺得一切好快。突然地,你們就扯了結婚證。突然地,你們就快有自己的孩子了。采訪一下你,現在是不是幸福感爆棚?”
陳昇輕輕地說:“是的,一切好像過於快速了,我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幸福漫過全身。”
很輕的聲音,輕得隻送到了耳廓,又飄忽走了。
那你說,到底有沒有那聲音?
那幸福到底有沒有來過?
最可悲的不是幸福沒來過,而是,幸福來過了,都沒有感覺到。
這次輪到陳洛沉默了。
在他的記憶裡,少年的哥哥,是個陽光帥氣自信的大男孩。而現在,躺在身邊這個男人,除了散發著一股子臭男人味之外,還散發著猶豫、憂鬱、疲憊和淡淡的悲傷。
到底是誰錯了?
陳洛的哥哥活在了記憶裡。紅霞的老公行走在泥濘裡。陳昇知不知道他自己活在哪裡?
再無話,迷糊中迎來天明。
陳洛起床,最先去找他的口水豬,一夜不見,甚是想念,一起到樓下。
陳昇和紅霞已經聯手做好了簡單的早餐。總算是見得了美好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