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
當陳洛從鍋底鏟起最後一些魚湯,婆婆攀著倉房的門問:“我孫兒都還沒來,煮飯了啊?”
大嬢從灶前起來,說:“你孫兒沒來,哪個敢煮飯,你看這是哪個嘛?”
陳洛一回頭,通過廚房和倉房共有的窗,就看見了婆婆。
她頭上還是包了個帕子,裹住了白發。這個季節不冷,她還是穿得比較多,顯得臃腫。她的背已經打不直,比以前更矮了。腳下踩一雙拖鞋,抖抖地站著。
陳洛端起魚湯,往外走,站在門口,喊:“婆婆,我到的時候,你在睡覺,就幫著大嬢煮飯了。”
婆婆說:“唉,我一天霉瞌睡多得很,你就該喊醒我。哎,你一個人來的啊?”
陳洛說:“沒有啊,口水豬,來拉下婆婆。”
婆婆沒聽得真切:“口水豬,啥子口水豬?啥子豬?”
陳洛卻端著滾燙的魚湯趕往堂屋了。
李晴天聽得陳洛喊,從堂屋鑽出來,站婆婆面前:“婆婆,來,我拉你。”
婆婆怔怔地端詳著李晴天,問:“你說哪個啊?”
李晴天羞紅了臉,不開腔,隻管拉著婆婆的手,往堂屋走。
到了堂屋,李晴天拉開一張椅子,安排婆婆坐好,她自己站在桌旁又不知道該幹啥了。
大嬢過來看她站著:“晴天,你坐啊,隨便坐,我們不興那些禮節。”
陳洛問:“大姑爺好久回來哦?”
大嬢問:“快了。”
得,說曹操,曹操到。
一聲喇叭,一輛三輪車闖進了龍門,上面躬身坐了一個發際線老高的男人,露出了大半個光腦袋。
陳洛站到門口喊:“大姑爺,快點,吃飯了。”
大姑爺高聲道:“壞分子,你來了嗦。等我洗個手就來”,他走到壓井旁,壓出水來,洗個手,邊走邊甩水,問:“你一個人來的啊?我女兒呢?”
陳洛說:“坐起等你來吃飯了。”
大姑爺樂得直咧嘴:“那你們先吃到,莫把我女兒餓到咯。”
大嬢說:“你能不能動快點?就這麽幾步路,摸啥子!”
大姑爺說:“哦喲,好歪哦,來了來了。”
自此,就餐五人組已經到齊,正好,桌子上也是五個菜。
飯桌上,大嬢和姑爺一個勁兒地勸李晴天和陳洛多吃點,自己卻吃得慢吞吞地。
婆婆獨自坐一方,她顫巍巍地伸出筷子到蒜苗回鍋肉的碗裡,想要夾住一筷子吃的,卻夾了個空,便問:“這個是啥子菜?還要跑哎。”
陳洛說:“婆婆,這個是蒜苗回鍋肉”,順便給婆婆夾了一塊瘦肉和蒜苗。
婆婆說:“哎呀,這個鬼眼睛越來越不中用了,婆婆不中用了。”
大嬢說:“媽,你上年紀了得嘛,說這些幹啥子。來,吃塊鴨肉,洛洛在陳石橋宰的黃鴨子”,她往婆婆碗裡夾了一塊肥肥的鴨肉,說:“你婆婆吃不動瘦肉了,牙齒都要落完了,肥肉還好嚼點。”
陳洛點點頭又往婆婆碗裡夾了塊肥肉,又夾了萵筍,說:“婆婆,那邊還有哥哥釣的鯽魚,有刺,你吃點不?”
大嬢接口道:“婆婆可以吃,等她把碗裡的菜吃了,單獨夾過去,吃慢點,就不得卡到。”
陳洛點點頭,又問:“婆婆,這兒還有涼拌豬耳朵,你可以吃不?”
大姑爺說:“涼拌豬耳朵辣得嘛,容易上火,她要吃清淡的。”
李晴天站起來,茶幾下拿了紙杯,接了半杯開水,遞給陳洛,說:“用開水涮一涮,應該就可以了。”
陳洛說:“哎喲,不錯哦。”
李晴天坐下,捧著碗吃飯,不說話。
這是,姑爺問:“女兒,你是哪裡的?”
李晴天說:“大舟軒罕。”
大嬢沉吟道:“大舟軒罕在哪兒哦?”
姑爺說:“你哪裡曉得嘛?大門不二門不邁的。”
大嬢恨道:“你了不得了。”
姑爺說:“嗨,就是年輕的時候跑過。女兒,家裡還有哪些人啊?”
大嬢說:“哎呀,你吃飯就吃飯嘛,問題多得很,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啊?讓晴天好好吃飯不行?”
姑爺看了陳洛一眼,說:“看到沒?這就是家庭地位,我在這個家簡直就說不上話。”
陳洛憋住笑,給姑爺夾一塊鴨肉:“來,多吃點。”
姑爺瞪了瞪眼:“耶,這是都嫌棄我話多啊。那我不說話了。看見沒,這就是家庭地位!女兒,莫客氣,多吃點,吃得飽飽的。壞分子,你不用我喊嘛?”
陳洛說:“那我自己曉得哦。”
此時,李晴天夾了耳片到紙杯的開水裡涮一涮,放到婆婆碗裡。
大嬢說:“媽,晴天給你夾菜了。你吃。”
婆婆往李晴天的方向看了看,分明已經很努力了,卻得不到一個清晰完整的李晴天。
陳洛看著婆婆吃了耳片,夾了一塊刺比較少的魚肉到婆婆碗裡,說:“婆婆,魚肉哦,當心有刺,你多呡一下再吞,莫卡到。”
婆婆點點頭。
就是這般,小時候,婆婆照看著陳洛吃東西。現在終於輪到陳洛照看婆婆吃東西,算是報恩,心裡卻不是那麽高興。
倘若,婆婆不老,怎麽也用不著陳洛照看她吃東西!
婆婆的胃口還行,大半小碗的飯,又吃了些魚肉和萵筍蒜苗,便放下了筷子,坐在桌邊,眼睛似睜未睜,不知道在看著哪裡,在想著什麽?
過會兒,陳洛他們也吃完了
這時婆婆摸著桌沿站起來,端著自己的碗靠著桌沿,半是看,半是摸索地把桌子上的骨頭往空碗裡趕。
李晴天說:“婆婆,我來,我把骨頭裝了去喂狗。”
婆婆說:“那你弄,注意哦,黃狗得不得咬你?”
李晴天跟陳洛說:“你陪我一起去。”
陳洛說:“等哈,我把桌子收拾了到。”
大嬢說:“你們去喂狗嘛,等婆婆收拾,當是活動下筋骨。啥子都不做也不好。”
陳洛略有遲疑,婆婆說:“你們去嘛,我又不是老得啥子都乾不了了。我把碗端到廚房就是了。等哈你們來洗碗。”
陳洛說:“要得。”
大嬢說:“晴天,再給狗舀點飯。菜湯給它倒點,拌一拌,今天你們來了,算是給它過節了,吃點好的。”
李晴天欣然同意,拌好飯,就走出堂屋。
陳洛問:“這黃狗有點眼熟啊。”
大嬢說:“它媽是從老家捉上來的。你說眼熟不嘛?”
陳洛說:“怪不得呢。”
大姑爺卻伸長脖子,喊道:“女兒,你慢點哦。黃狗,不準咬,到屋了就是主人家。”
黃狗看到李晴天端著碗靠近它,它鼻子又靈敏,知道有好吃的,興奮得很, 蹦起來,站起來,把鐵鏈拉得筆直。
這架勢倒是嚇著李晴天了,她站在黃狗夠不到的位置喊:“陳洛,你快點。”
陳洛答應一聲,身手矯健,從堂屋跑了出去,站在黃狗身前,抬起手掌往下壓:“黃狗,莫激動。再激動就沒得吃。”
黃狗似乎聽懂了,安靜下來。
李晴天把骨頭和湯飯倒入它碗裡,它便狼吞虎咽起來。
兩人喂了狗,回到堂屋。
大嬢說:“晴天喜歡狗啊?”
陳洛說:“她就是喜歡哎,沒事就看狗子的視頻。”
大嬢說:“你姐姐最近養了個金毛,乖得很。不過,這兩天在你親母屋裡養著。”
李晴天來勁了:“大嬢,金毛是公的母的?”
大嬢想了想:“是個母狗。”
李晴天一拍大腿:“太好了。”
陳洛不得不說:“那以後下崽了得給我們一隻啊。”
大嬢說:“你給你姐說嘛。找她要。”
陳洛說:“要得。”
此時婆婆把碗送到廚房回來了,她往沙發上一坐,似乎在看電視,可一會兒眼睛又好像閉上了。
姑爺也說:“我去睡個午覺,等下起來上班。”
陳洛說:“口水豬,走,我們去廚房洗碗。”
李晴天說:“你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啊。”
陳洛說:“我需要你看著我洗。”
李晴天說:“好。”
那天,陳洛把櫥櫃裡的碗、盤、碟、盆和筷子、杓、瓢全洗了一遍,洗去了它們身上的灰塵和殘存的油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