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著的陳洛默默地看了好多次手機,他不想坐過站。等到列車終於在他默念很多次的站台停止時,他終於也停止了默念,抓起座位下的包,邁出門去。
而後幾秒鍾過去,身後響著“嘀嘀嘀”的聲音,門複關上,地鐵絲毫沒有留戀地奔馳而去。它大概知道,自己在不遠的將來會再次來到這裡。
就是不知道陳洛會不會再次來到這裡。
好像舊地重遊聽起來從來都不是欣喜的。
看著擁擠的人群慢慢往自動扶梯上蠕動,陳洛沒有插隊的想法,而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送他們先行離開。
好不容易熙熙攘攘的人群變成三三兩兩,對面的列車也到站了,開門處便是人潮湧動。陳洛可不想連著給兩大波人讓道,只見他靈動著步伐,一擰身子,踩上了自動扶梯。
自動扶梯機械的女聲在自言自語——請注意腳下;請抓好扶手;請不要看手機——一點情調都沒有,自然很少人遵從。倘若換成軟軟糯糯的聲音,效果肯定不一樣,至少會有人提出質疑的聲音——有損杜城端莊秀氣的形象。
陳洛不好意思抬頭盯著看,視線只是一掠而過。
前面三四級高處,是一個豐滿陡峭的屁股,連接著兩條筆直而修長的腿,緊身的牛仔褲不遺余力地包裹,誘人的曲線肆意張狂。
不得不說,單是這背影都已經是絕絕子了。
而有時候,看看背影也就夠了。常言道,上帝在關上你的一扇門時,通常都會為你留一扇窗。還是忐忑窗外的風景足夠美麗,門外的風景卻十足霉粒。
陳洛的視線一掠而過,撇頭看著對面向下而來的扶梯。巧了不是,正與濃妝豔抹“擦肩而過”,煙熏眼,烈焰唇,耳垂上搖晃著金燦燦的墜子。
非禮勿視啊,還是埋頭看著腳下吧,每級扶梯上都是豎著條條紋路,陳洛突然想起那句詞——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哎,兄弟們,別踩啊!
刷個手機二維碼,出門閘口,朝著C口走,眼前又突然來了岔路,分成C1和C2,聽從導航的指揮,撿了C1走,又是乘著自動扶梯上去。到頂,就是造型一般的地鐵站,紅色的基座和大大的玻璃面積。
打眼一瞧,馬路對面就是C2,這馬路也不是非常的寬闊啊,突然就理解不了為何當時非要分成兩個口子,難道是預算還沒有用完嘛?
順著鋪了紅色砂礫的小路走。為什麽是紅色的砂礫?這個得問設計師,是不是鍾情於紅色的文身?
右手邊是暮氣沉沉的草坪,長得十分的潦草,特別敷衍,矮小且夾雜大塊的枯黃,且稀疏,像斑禿。看得出來,這是塊會熬夜的草坪。
導航選了林志玲的聲音,最初看中的是她的溫柔知性,突然好像又厭倦了,臨陣換成周星馳,走了幾步無厘頭搞笑,也突然“斷電”了。當即又換成了一條小團團,嗯,就是這個奶聲奶氣的夾子音,正好直接命中內心深處的靶心。
這不是剛好凸顯了人類喜新厭舊的醜陋嘴臉,而是展現了人類對於美好孜孜不倦的追求。這種精氣神真的好高級!
那座小區沉默著,偶爾會咳嗽一兩聲。
門口帶著深藍色帽子的保安也並不熟知小區的每一個人,陳洛混在三三兩兩裡朝裡面走。
等走到十字路口,陳洛沒有方向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去的42棟在哪裡。但是他也不能表演得過於明顯,怕被保安人員後知後覺將他“驅逐出境”。
陳洛瞧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正挪過來,他手裡捏跟拐杖,自己未動,拐杖先行。陳洛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我沒有好像看見爺爺拄著拐杖的樣子,為什麽呢?哦,因為他走的時候,腿腳還健朗著呢。
可惜,算不得“英年早逝”,亦算不得“壽終正寢”,馬馬虎虎。
老頭終於踱到陳洛跟前,陳洛講禮貌,先問個好,再發問:“您老知道42棟在往哪邊走嘛?”
先問個好,再發問,終極目的是發問,所以問好就簡短,倘若老頭一開始沒接上話茬,就只能從發問那兒聽起了。
好在老頭也不擺架子,也還沒有老到糊塗的境地,腳下功夫雖然生疏了,嘴上功夫未曾落下:“那邊走,抵攏,右拐,再抵攏,左拐,面向那棟就是42了”,他思路明了,口齒清晰,努力在扮演“老而彌堅”的樣子。
陳洛道個謝,按著老頭的指點走。
這無疑是個充滿人間氣味的小區,小賣部、理發店、美容館、電信服務中心、麻將館……不一而足,也正是這些一個不少,襯托出小區的不高級來。
從工商管理的角度來說,住宅區屬於居民用地,不屬於商業用址,這些打開門做生意的人們,肯定都是無證經營。
面著42棟,面著了一單元。再往前溜一截,就是二單元了。陳洛吸了口氣,自我鼓勁一翻,繼續走。
單元最深處,便是電梯。這裡有顯出高級來,對比著新鴻路414號破落得水泥剝落。
電梯門打開,陳洛站進去,按個7,門又關上,迅速打量一番,周壁以木板封了,木板上黑色的字跡,各種各樣的字體,不外乎是送水、開鎖、裝修等便民廣告。這裡又顯出不高級來。
唉,你管他個電梯高不高級幹啥,又不需要時刻戴在頭上,圍在脖上,穿在身上,綁在腰上。當然,並沒有哪怕一毫秒以上的行為。
電梯“叮”一聲開門,“叮”一聲關門。陳洛伸出左手,反到背後,抓了抓,有點刺撓,嗯,如芒在背?
站在701外面,陳洛預備敲門。他探出身子,把腦袋腦袋靠過去,耳朵快要貼到門上,企圖聽見李晴天或者美美的聲音。
正預備專心致志時,隔壁的門開了,走出來的陌生人瞟了一眼陳洛這個略有點鬼鬼祟祟的陌生人,並沒有追究黑白的心思,片刻被電梯接走了。
陳洛直接敲門了。厚重的木門發出厚重的“篤篤篤”聲。
不用陳洛在趴門偷聽了,美美直接給予了最響亮的回復——汪汪汪,而且是那種由遠而近的回復。美美和陳洛就一門之隔。
然後就是李晴天懶洋洋的聲音:“美美,美美,不要鬧,吵死了。”
美美可真切聽見門被敲響,它不管李晴天的牢騷,繼續汪汪。
李晴天的語氣有些嚴肅了:“美美,信不信我捶你!”聲音已經是由遠而近,話音落時她也站在了門邊。
李晴天和陳洛就一門之隔。
美美沒有被捶,李晴天按下門把手,推開了門,她探頭便看見了陳洛,複又轉身就走,回到客廳的沙發上。
陳洛沒有把袋子放門口就走,他反而想和美美親近。
可是,美美卻不想和他親近,即便是看見了陳洛的全貌,它還是戒備心十足,先是跟在李晴天的屁股後面跑了幾步,站在屋中央,調轉身子,繼續對著陳洛叫。
刹那間,陳洛的眼淚包不住了,他扁著嘴,嘴唇微微地顫抖,這才多久啊,美美已經忘記了這個曾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它的老爹。曾經那麽多的美好時光,就像冬日裡凋零的樹葉落個精光。
真是好你個白眼狗!
此情此景,陳洛委屈得不行,不得已出聲,喊:“美美,你不認識我了嘛?我是爸爸呀,美美!”
淚水砸了下去。
此情此景,美美也顧不上烏龍事件了,它終於是通過聲音喚起了內心的良知,認出了爹地陳洛,朝著陳洛歡天喜地地奔過去,繞著他的腳間轉動,轉得高興了,又站起來爬陳洛的腿。
陳洛蹲下身,撫摸美美的腦袋、背、屁股。美美控制不住的激動,搞得小便有點失禁,它卻顧不上尷尬,似乎是為了彌補陳洛剛才所受的心靈創傷,仰起頭伸出舌頭舔陳洛的臉。
在陳洛的一陣撫摸下, 美美終於是四肢發軟,躺在了地板上,露出肚皮。
陳洛輕輕地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呀?”
美美不開腔,李晴天不做聲。
陳洛歎口氣,把袋子挨著牆放了,預備要走。
李晴天說:“美美好久沒看見你,進來坐會兒吧。”
陳洛沒有拒絕,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美美像塊狗皮膏藥,貼著陳洛,貼在陳洛的腿上。
陳洛把美美翻過來,撥開淺白的絨毛,笑著說:“來,美美,讓爸爸檢查一下身體,咦,最近發育得不錯啊,雙排扣有點長大了。”
此時,李晴天似乎是煩膩了父女倆的“敘舊”,粗魯地把美美從陳洛的腿上掃到沙發上,自己來一個“鵲巢鳩佔”,大大咧咧地往陳洛腿上一坐,左手環住陳洛的脖子,側著腦袋,頭髮蕩漾著,問:“想不想我?”
陳洛內心深處的渴望順著視線爬進了李晴天的眼裡,他一聲不吭,直接把嘴唇印了上去。
李晴天沒有閃躲,激烈地回應。
幾個回合下來,更是欲罷不能。
陳洛把李晴天公主抱了起來,李晴天羞羞地把腦袋往陳洛懷裡藏。
陳洛急切地問:“哪個房間是你的?”
李晴天弱弱地說:“右邊。”
李晴天被扔到了床上,臥室門“砰”地關上。
美美不懂,為什麽兩個人剛一見面又鬧得不可開交?
房間裡時不時傳出來李晴天痛苦的聲音。美美想勸架,使勁敲門。
裡面的人正打得不可開交,沒人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