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兩人走開後,周永姝把放在地上的一袋子書,提給老么,老么這才恍然大悟道:
“原來這是給我的書啊,我先前還在納悶,你提這麽多書來幹啥。”
周永姝笑笑,把鬢角的頭髮順到耳後,問老么:“這兩個月,你會不會來找我?”
楊老么一時沒聽懂周永姝的話,回她:“不一定了,這兩個月的事情還不少呢。”
周永姝露出些微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收了。
“噢……那,你是兩個月,都要在鄉下?”
周永姝問的小心翼翼。
楊老么摸著下巴說:“那倒應該不會!嗯……我估計,可能會在五姐家先呆一兩周,做點事情,等老家最忙的時候,再回去幫忙,忙完了就早點回城裡。”
周永姝稍顯急迫地問:“你要先做點什麽事情?”
楊老么想了想,笑著說:“額,比如自學嘛,嗯,我還想再寫點東西,看能不能再發表了掙點錢,呵呵,你呢?這兩個月你會不會到哪裡去?”
周永姝說:“我不會,我爸工作很忙,我應該整個暑假都會在家裡,其實想想也挺無聊的……”
說到這裡,周永姝忽然眼睛亮亮地說:“老么,你自學的時候,可以來找我不?我覺得你自學的能力比我強,你還可以帶帶我。”
楊老么面露難色,說:“來找你……到你們家?”
周永姝點頭說:“是啊。”
楊老么乾笑一聲,潤了潤嗓子,說:“不,不合適吧,你住縣委大院的,我,我哪敢動不動去你們家,呵呵。”
周永姝不以為然地說:“怕啥?縣委大院又不是不能進,像黃思召,經常都叫些狐朋狗友的到他們家,那些人都進得,你不敢進?”
“噢……”楊老么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笑了笑說,“我一農村娃,來城裡半年多了,連城裡都還沒走完過,我哪知道這些。”
周永姝這才露出楊老么熟悉的甜甜的笑來,兩個酒窩裡仿佛盛著醉人的美酒。
“反正你別怕就是,你要是肯來,天天來都可以!”
“天天來,也不合適吧,呵呵。”楊老么說,“不過,我盡量來找你就是了,你確定每天都會在家嘛?”
周永姝說:“肯定每天都在家,但是不排除有時候會上街去轉轉,買點東西,散散步之類的。”
“好,我知道啦。”
本來是愉快的決定,可是就連楊老么自己也沒想到,這天放假後,他就再也沒得空去找周永姝,甚至於將這事都拋在了腦後。
可憐周永姝日日在家,想著楊順旺會來找她,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後天,每天都像坐牢一般,害了這相思病,吃什麽都沒味道,不知不覺的,人也消瘦了。
總也不見楊老么來,周永姝心裡又盼又急,心裡雖然火燒一般,卻又不得不守著女生的矜持,不願主動去找那楊順旺。
可是,楊老么答應了她的,卻又不來,難免讓這小蹄子心生疑慮,以為楊老么心裡終究沒有她,只是她的單相思,空付了一片真情。
於是,想到傷心時,尤其是夜深人靜之時,周永姝還會悄悄地哭泣。
她也恨自己,情不知所起,怎麽就對這個臭小子,動了真心,等她發覺之時,已是覆水難收。
而“負心漢”楊老么,又做什麽去了?
寫作去了。
且說這放假後第二天,一大早上,那常來豆腐巷的挑糞工,又來了。
豆腐巷這廂的老瓦房,總共住了七戶人家,房子都是連在一起的,每戶的房子結構,也都一樣,進門是堂屋,也就是客廳飯廳。
然後一條過道進去,是兩個臥房,最裡邊是廚房和茅廁。
茅廁就是個坑,日常的排泄物,全都裝裡邊兜著。
這年代的老房子,不比祖父和大哥他們住的福利樓房,老房子還沒有排泄物的下水道,只有生活汙水,可以倒陰溝裡,剩飯剩菜要是倒陰溝裡,衝不走就會臭。
所以,老瓦房裡,家家戶戶的廁所都是個糞坑,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要有人來挑糞才行。
常來豆腐巷挑糞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但是看模樣,已經是六十幾的人了,臉上被生活劃滿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
這老漢姓朱。朱老漢有一輛木車,車裡能裝4桶大糞。
每次他收糞,車裡總帶著個女人。
女人跟他一樣,看著像六七十的人,頭髮稀稀拉拉的,乾枯花白,眼睛裡沒什麽神采,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瘦的不像樣,腿上又有殘疾,走不了路。
來的次數多了,聊天之中,楊老么才知道,那車裡的女人,是朱老漢的婆娘。前些年得了怪病,腿腳變形了,就沒法走路,進出都要靠他抱和背。
朱老漢就像是她的拐杖。
他們原本有兩個娃,一兒一女,年輕時幸福過幾年。
可是,大的女兒七八歲,掉池塘淹死了。
小兒子,本來好好的,讀書也好,可是前些年,在鬥爭中死了。
朱老漢的父母,接受不了斷子絕孫,一個氣死了,另一個也跟著去了。
一年之中,親人裡,上下都死絕了,只剩他中間兩個。
至於兄妹,朱老漢還有個妹妹,成年後被人拐走了,至今沒有下落。
而朱老漢的婆娘,原本也是從隔壁省的大山裡,經人牽線嫁出來的,娘家人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了,也不知道她父母還在不在人世。
人生風雨幾十年下來,如今,就剩他們兩夫婦相依為命。
楊順旺可憐這老漢是個苦命人,挑一次糞水,價錢是2角,楊老么給他1塊錢,他還不要。
楊順旺問他為啥不要。
朱老漢有些木訥的笑,說,我該收多少,就是多少,其余的,我不要。
楊順旺勸他,你收下吧,你們過得太苦了。
這老漢聽了,反而對楊順旺說了句話,但說得有些囫圇,楊順旺沒聽清,又問他說的啥。
朱老漢直起身,指了指前面。
楊老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沒搞懂他什麽意思,便又疑惑地看著朱老漢,問他,你是什麽意思。
這時,朱老漢說出來的話,楊老么也終於聽清楚了。
這句話讓楊老么大為震撼,終身難忘。
朱老漢指著前面說,向前看,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