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五姐和楊老么兩人,就順著老街往東走。
其實這年月,城裡的主街就三條。一條東西向的老街在南邊,一條城邊的公路在北邊,還有一條南北向的新公路,是最新的大馬路,雙向四車道,連接老街和北邊的公路。
至於合江中學所在的牛市街,已經是隔河的城外了。
姐弟倆就是要到城這邊的橋頭,去趕客車。
然後客車會跨過大橋,經過牛市街,一路沿著長江邊的公路走,大約跑個30多裡路,就到三姐夫的老家,陳家灣了。
姐弟倆聊著天,走了大半個小時,才走到橋頭。楊五姐有孕在身,比不得尋常,不然以二人農村長大的腳力,半個多小時可以打個來回了。
來到橋頭,二人又站在路邊等了二十多分鍾,去陳家灣的客車才來。
這年月從三河縣到陳家灣的客車班次還不多,一個半小時才發一班,車票是5毛一個人,到九十年代初就漲到八毛一塊了,而且超載嚴重。
劉鑫印象中,小時候有次晚上住在陳家灣三姨家裡,第二天早上還要回城裡上學,所以六點過就從三姨家出門,大人把他送上了客車,跟售票員交代了兩句,就下車回去了。那趟車後來開到城裡的時候,劉鑫已經覺得要被擠扁了。
而且在橋頭下了車,那時候劉鑫還要獨自穿過城裡,到家那邊的小學去上學。這對於一個七八歲的小孩來說,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挑戰了。
那年月人販子也多,要是遇上一個,誰也說不好孩子會不會就被拐走了。
總之這種事要擱現在,簡直不敢想象。
早上這個點,去陳家灣的人還不多,姐弟倆上車後,還有空位,畢竟30多裡路,而且有些路段還是石子路,能坐著過去,對於孕婦而言,總歸是好的。
深冬季節,車窗絕大多數都是緊閉的,老式客車的柴油味就顯得更濃,再加上車裡到處都是髒兮兮的,隨地可見一些垃圾口痰,甚至還有人在車上抽葉子煙,那味道就上頭了。
“喂,大伯,你不要在車上抽葉子煙嘛,味道太衝了,嗆得人頭昏!”
楊順旺實在有點受不了,就朝前兩排的農民伯伯喊道,誰知大伯轉頭過來,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個年輕人,還真是過場多!一車的人,都沒覺得,就你不舒服,你們城裡人就是嬌氣!而且,又沒哪個規定說,不能在車上抽煙。”
一段話說得陰陽怪氣,抑揚頓挫,竟還引得車上其他乘客發笑了。
顯然,這些人不是在笑那抽煙的人,而是在笑楊順旺這個“城裡人”。
楊老么見這場景,心裡懊惱,挑起眉毛正要跟對方理論,卻被旁邊的五姐拉住了。
“老么,算了,少說兩句,一大早的,就跟人吵架,不吉利。”
聽五姐這樣一說,楊順旺瞬間就把火氣壓下去了。
“五姐你說的在理……那我們開點窗,這樣空氣好點。”
客車開了約莫一個小時,才到陳家灣客車點,其實就是大馬路邊有個鄉裡的公社,公社兩邊有兩三棟房子,信用社和郵局也在這裡,客車點也順理成章地設在這裡,就成了鄉裡物流、客流、辦事、集市等的集合點。
下車後,姐弟倆又沿著水渠,穿過大片的農田和池塘,走上十幾分鍾,看到有十幾戶人家聚集的地方,就到了三姐夫家了。
這裡是三河縣下最集中的魚苗基地,整個基地有魚塘不下50口,而在這裡養魚的人家,幾乎都姓陳,三姐夫陳二哥父輩就一直在這裡養魚。而且挨著的幾戶人,父輩都是親兄弟,所以魚苗基地一大半的產出,都是這幾戶陳家人的。
還沒走到三姐夫家,路過隔壁陳二哥么叔家,正在掃院壩的老人,一眼就認出來了楊順如,笑著打招呼:“楊五姐,你稀客喃,今天來看你三姐啊?”
楊順如便笑著爽朗地回應:“么叔,您身體好啊,我又來打攪了,嘿嘿嘿。”
老人就接話道:“打攪啥子,請都請不來呢,嘿嘿,你去嘛,三姐在屋頭的,剛我還看她從地裡回去。”
楊順如邊走邊點頭說:“要得,么叔!”
“事情說完了,得空了,就過來耍哈。”
轉過灶房,眼前豁然開朗。是的,劉鑫記得這裡的樣子。
兩層的樓房,一樓是堂屋和飯廳,二樓是三間臥房。廚房和豬圈廁所獨立成個小房子,設在樓房側邊,與樓房垂直成L形。門前是塊寬敞的水泥壩子,往外就是一口挨一口的魚塘。
三姐楊順祥,此時正坐在灶房門外,一手拿刀,一手拿紅苕,她要將一大背簍的紅苕,一個個地在手裡斬成小塊,好煮了用來喂豬。
“三姐,你怎上午就開始斬紅苕哦。”五姐笑道。
三姐抬頭一看,臉上先是驚訝,隨後便露出笑容,說:“喔,是你們兩個哦!我聽到隔壁么叔在跟人打招呼,還在想是哪個來了,哈哈。”
“怎了嘛,三姐,歡迎我們兩姐弟不?”楊老么也笑道。
“歡迎,歡迎,怎可能不歡迎嘛!你們能來, 我高興都來不及!來,快坐。”
說著,三姐放下手裡的刀,起身去端板凳過來給妹妹弟弟坐。
老么看了看院子裡,問:“三姐,就你一個人在屋裡嗦?陳二哥,還有英伯和么妹他們呢?”
三姐就說:“么妹上幼兒園去了瑟。”
“噢,就是,今天要上學的嘛。”老么裝作恍然大悟,“好久沒看到陳華了,好有點想逗下她,嘿嘿嘿。”
“要得瑟,等她放學回來了,你這個當么舅的,好生逗下她,調皮了,現在四歲的女娃娃就調皮得很了,昨天還被我收拾了。”
“你收拾人家幹啥子呐,人家那麽乖的!”五姐笑著埋怨道。
“你不曉得,昨天才給她換的衣服,晚上放學回來,一身上下,硬是沒得顏色!我就罵她,當真嫌我的活還不夠多嗎,天天都要給我找事情做,又是這關的天氣,衣服洗了,一個周都乾不了。”
三姐說起來,唾沫橫飛,看來是真的憋了許多話沒吐槽了。
“娃娃是這樣的嘛,陳二哥呢?”老么又問。
“陳偉,一早吃了飯就出去了,說是公社那邊找他有事吧,他可能辦完事了,就要進城去,老漢兒急性肝炎,在人民醫院住起的。”
聽了這話,楊老么腦子裡嗡的一聲,身體裡的劉鑫心想,啥情況啊,前世可沒這一出伯公生病住院,媽媽當時找三姨借錢,很順利就借到了,這要是伯公都在生病住院,還怎麽開得了口借錢?
“就是,我聽新店子那個羅五講了的。”
這時,五姐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