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報名，說叫黃絹，滬上人。李前進離得最近，所以聽的最清楚。

　　黃娟不大和別人說話，但是她仿佛非常愉快的樣子，常常把她的一根樹枝伸到車外去，插到樹叢中，擦得它刷刷響著，彈得跳起來。

　　車子裡靜寂下來了，只聽見車聲隆隆。大家唱得喉嚨都幹了，沒有再唱下去。折了根樹打拍子的那個女孩子叫王霞，是李前進的同學。

　　她遠遠的把那馬鞭子似的樹枝伸過來，在他肩上打了兩下。

　　“嘿，李前進，還有多少路?”

　　李前進對過於活潑的王霞沒什麽好感，沒有馬上回答，她那樹枝又打上頭來。

　　“嘿！走了一半路了吧?”她偏著頭，笑嘻嘻的望了過來。

　　李前進無奈的攤手:“問我有什麽用，你問司機。”

　　王霞眼珠轉了轉說:“咱們可是同學，到了公社以後我幫你洗衣服，你幫我乾農活怎麽樣?”

　　“不用了，衣服我會洗。”李前進冷淡的說。

　　王霞的眼睛立了起來，看起來有幾分生氣，但是又忍住了，扔掉手裡的樹枝老實的坐下來，不再看李前進。

　　李前進見她不跟自己較勁了頓時開心，往角落裡縮了縮望著一望無際的黑油油的土地放空自己，靈魂仿佛都要出竅……

　　到了下午，枯燥又執著的顛簸把大家的熱情徹底消磨乾淨，有的背靠背，有的靠在車廂上打起了盹。

　　李前進也眯了會起來，堅硬的鐵板磨的屁股疼，他來回挪了挪緩解一下。這時他發現叫黃娟的女孩眉頭緊皺和他對望一眼，怪異的綣著腿來回扭動。

　　他憋尿的時候也這樣。

　　他站起來拍拍駕駛室大聲喊道:“師父，停車方便一下。”

　　汽車緩緩停下來，迷糊的知青們一下都感覺到了尿意。

　　女知青們鑽進路邊的樹林裡方便，男知青們在車廂的一側解決。

　　上車後大家都精神了，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閑聊，黃娟感激的看了李前進一眼。

　　她的確是憋得要受不了。

　　她投向這個清秀沉靜男孩的目光裡，帶著隱晦的求助，萬幸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及時解除她的天大難題。

　　感激的同時心裡又害羞起來，自己的隱私和狼狽暴露給了這個陌生的男孩。

　　又忍不住偷偷望過去，此時的李前進正望著大地上已經開始耕種的農民忙碌身影。

　　沉思中的李前進有種特殊的氣質，無法言喻，薄薄的單眼皮，會上揚嘴角地笑，臉上的神采及性格中某些淡然的氣息能即刻入心。

　　眼神中有孩童的清澈，有成人的深邃，兩種矛盾的神色交互在一起更讓人迷惑，雖入心但無法一眼看透。

　　李前進挪挪屁股，正好對上黃娟的目光，她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慌忙移開目光，一抹嫣紅漫過臉頰。

　　這個女孩好可愛，柔美的氣質和熱烈的林小豆截然相反，一個像水一個像火。

　　汽車在落日的余暉中來到紅星鄉青山生產大隊，一群少年男女迎著卡車在鑼鼓鎖呐聲中扭起秧歌，紅綠綢子迎風飄揚。

　　大隊上的人用如此熱情的方式出來歡迎他們。大家心裡不由得一陣溫暖，也都極力的揮著手，大聲歡呼著。

　　王隊長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不怎麽說話，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打量著這幫年輕人。

　　李前進貪婪的打量著村子，幾十年了，常常在他夢中懷念的地方，雖然他在離這裡不遠的富裕生產大隊。

　　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泥坯草房，房前屋後都是殘留的秸稈堆痕跡，空氣中飄蕩著腐敗秸稈和動物糞便的味道。

　　郝全瘦高個兒，方盤臉，穿著深藍色的哢磯布中山裝，很有幹部架式。

　　下車後他馬上就活躍，見到來接他們的生產大隊王隊長，就主動上前握手寒暄，姿態放得很低，和在車上時的清高完全兩樣。

　　辦完了交接手續王隊長領著他們來到一棟黃草做頂的土坯大房子。

　　院子裡剛剛清掃過，很乾淨，屋前有一口井，黃色麻繩纏在一個大圓轆轤上。

　　開門進屋就是一個黑乎乎灶台和一張掉了漆的櫃子，裡邊擺著一摞碗盤。左手邊擺著一張圓桌，兩邊各一個房間都掛著門簾，一個寫著紅色大字“男”，一個寫著“女”。

　　牆壁上已經發黃的報紙，一直連接到坑坑包包的黑土地面上。

　　李前進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這裡的環境果然沒有超出他的預期。他們十六個知青被分到青山生產大隊，其他人分到別的大隊，離得都不算太遠。

　　大多知青的看著這艱苦的環境一點都不在意，一雙眼睛裡仿佛都跳動著兩團火。

　　一團是青春，一團是激情。

　　李前進掀開男寢的門簾推門進去，入眼的就是一鋪大炕和兩個大櫃子，角落裡擺著一張漆面斑駁的木桌，桌上放著一隻巨大的白色搪瓷缸子，印著一串紅色字體。

　　“兄弟們，這就是我們以後在這片滾燙土地上的家了，要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用我們的雙手把它打造得更加完美！”

　　郝全仿佛在舞台上進行詩朗誦表演。

　　跟在他後面的張力是個戴著眼鏡的瘦小男人，聞言激動的跟著大吼，“是啊，忙乎起來兄弟們！”

　　李前進咧嘴笑了笑，面具戴太久，就會長到臉上，再想揭下來，除非傷筋動骨扒皮。

　　但是無論歷史和未來這種人仍然活躍在主流社會，而且活得很好。

　　不要臉的人比要臉的人成功概率要大的多。

　　除了李前進其他幾個人都跟著興奮的大喊大叫，甚至還扯著脖子唱起了歌。

　　女寢也不甘示弱的唱起來。

　　李前進也跟著哼哼，但是卻不動聲色的把自己的行李鋪在炕中間。

　　冬天到了炕梢後半夜撥涼，炕頭熱，但前半夜像烙餅，年輕人血氣方剛睡在那更糟罪。唯有中間不冷不熱舒服。

　　“好你個李前進，手腳夠快的。”京城人方和也跟著行動起來。

　　大家一看別扯犢子，該幹啥幹啥吧。

　　“大家應該統一思想才能有昂揚的鬥志……”

　　郝全聲嘶力竭的喊了一通，發現已經沒人聽他那套，訕訕的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左右看了看只剩下炕梢，郝全看了李前進一眼閃過一絲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