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高懸。

　　季冬時的夜，總是冷的。

　　待得將薑女屍體安放進長安縣殮房，已是未時。

　　衙役們此時都已散了班，中郎將馬歸荑領著金吾衛前去巡夜。

　　路遙走在街上，眉頭緊鎖。

　　“我從你的同僚那聽了些你的事。”孫伏伽跟在一旁，忽然開口。

　　“莫要聽他們胡扯，都是些份內之事罷了。”路遙擺了擺手，回的漫不經心。

　　這次接取的案件，獎勵比之前高了不少，按照路遙對這個摳門系統的了解，薑清衍的確切死因絕不會簡單！

　　孫伏伽撇了一眼路遙，稍作思慮後，從懷裡掏出錦盒，“走，本官今夜請你吃酒！”

　　“就去張行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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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侍郎，張府。

　　“哈哈哈，來來來，近之啊，我敬你一杯。”主座上，一身酒氣的張行成端起酒盅，說道。

　　“使不得使不得，您官居刑部侍郎，在下不過小小長安縣衙班頭，您這酒在下實在受不起。”路遙連連推讓。

　　這要是換了原主見了刑部侍郎，不直接嚇到跪地磕頭都算他骨質增生了，也就他路遙足夠硬氣。

　　“誒，近之，你莫要如此說。”張行成笑道:“你前兩日在長安縣衙做的事，我已然知曉，所以啊，這酒你受的起。”

　　“呵呵，現在長安縣的百姓都開始叫他，青天老爺咯。”孫伏伽在一旁拱火。

　　“哦?青天老爺?”張行成放下酒盅，驚訝的看向路遙:“這名聲可了不得，看來這酒得換，你們等著，我去去就來。”

　　不等路遙開口，張行成便起身去往偏房。

　　“呵呵，還是這般不靜氣。”孫伏伽搖了搖頭。

　　嗯，是有點急躁。路遙深以為然。

　　“孫上官，在下一直想問……”路遙頓了頓，措了措辭後，問道:“張侍郎也是儒家子弟?”

　　孫伏伽神色一怔，隨後笑道:“正是，他與我曾是同窗，師承大儒孔崇遠。”

　　“孔崇遠?可是帝師孔夫子?！”路遙驚訝道。在原主亂七八糟的記憶裡，有著這麽一位大儒的名字，是大唐朝前一任皇帝的啟蒙老師。

　　“帝師?是啊，曾經的確是。”孫伏伽神色寥寥，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可如今，大唐廣推佛法，又講究已法治國，而儒家……”

　　“其實，我今夜說是請你吃酒，又何嘗不是自己心中苦悶。”孫伏伽苦笑搖頭:“再有三日，老師就要遠離朝堂，去往南州出任刺史一職。”

　　出任南州刺史，看似是朝廷重臣，手握一州之大權，實則不過是趕人罷了，如今法家高坐廟堂，怎麽可能安心看著一位先帝之師、一方大儒在京城?

　　此番調任，其真實目的不言而喻，

　　從帝師到遠離京城的南州刺史，落差之大，非常人能以接受，法家那群人巴不得孔崇遠受不了，主動辭官歸養，從此再不問朝堂之事。

　　“那此事，張侍郎可知否?”

　　孫伏伽呵呵一笑:“他自然是知曉的，否則怎會獨自一人在家中飲酒?”

　　路遙兩人剛來的時候，張行成就已經喝的滿臉通紅。

　　“他心中的苦悶一點也不比我少。”孫伏伽輕歎一聲，道:“他自幼性子就急，習文數年才入開竅境，若不是老師說他天資聰穎，只需靜下心來，定可成一方大儒，否則早就被勒令退學了。”

　　勒令退學?這個我有經驗啊！路遙在心裡開了小玩笑。

　　“後來，如今的聖人繼位，法家、佛門上位，老師也被剝奪了帝師之名，儒家在朝堂的地位一落千丈。”

　　“我與張行成不甘儒家就此沒落，選擇雙雙入仕，可誰曾想，此番舉措卻是害了他。”孫伏伽再一盅酒下肚，

　　“他本就性子急，入仕後，一心想要往上爬，想要官拜宰相，為儒家爭那最後一口氣，可越是如此就越不得志，就連境界都停滯不前，到如今，也堪堪不過儒家第四境入窺境。”

　　才第四境?路遙一怔，難怪明明和孫伏伽差不多年歲，卻看起來年長不少。

　　“好你個姓孫的，又在背後詆毀我不是?”這時，張行成返回，手裡還提溜一隻小葫蘆。

　　“來來來，近之，嘗嘗這長安仙釀。”說著，張行成便為兩人倒上。

　　碧綠的酒液順著葫嘴流出，連成一條，好似一縷上好的綠色綢緞。

　　孫伏伽看著杯中酒香四溢的美酒，好奇的問道:“這酒，你從哪買的?”

　　他可是知道長安仙釀一直有價無市的。

　　張行成倒好酒後，一屁股坐下，擺手說道:“這酒賣的如此貴，我怎會買，有這錢倒不如去平康坊，看那些落魄才女行文舞墨豈不更好?這酒是那萬寧縣令送的。”

　　就是，是平康坊的小姐姐不香了，還是月紅樓妹子的屁股扭不動了?

　　路遙默默給張侍郎豎大拇指，能把找樂子說的如此高大上。

　　孫伏伽對自己這位同窗，也隻得無奈搖頭，“那萬年縣令竟有錢買這長安仙釀?這一小葫蘆，怕是抵的上他兩月俸祿了吧?他居然舍得將此酒贈與你?”

　　“自然不是平白無故的，他呀，有個遠方表侄想要在京城謀個職務，便找上我，想要在刑部要個職務。”

　　“你應允了?”孫伏伽眉頭微微皺起，他一向反感這種濫用職權的行為，上回安排路遙去長安縣衙，都是因為路遙確實有功，就這，還只是個小小班頭。

　　張行成飲下一盅綠液後，笑著搖頭說道:“我當場就回絕了，不過他並未惱怒，連此酒都未要回。”

　　“既如此，到是白得了一葫蘆美酒。”路遙有些羨慕的說道，這種土豪朋友他也想交涉一番。

　　“如此甚好。”孫伏伽也恢復了笑容，將懷中的錦盒掏出，放在酒桌上推給張行成，“念你還有幾分讀書人的氣節，這仙釀便送你了。”

　　“當真?”張行成拆開錦盒，裡面躺著一隻精美的琉璃瓶，碧綠的酒液在其中輕微晃蕩，美的令人恍惚。

　　他絲毫不問孫伏伽的仙釀從何而來，自然的將琉璃瓶中的長安仙釀倒進酒壺，大笑道:“今日一同飲之！”

　　......

　　酒過三巡後。

　　“老孫，我成了宰相，定要讓聖上重尊儒術，去他娘的法家與蠱惑人心的佛門！”張行成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指點天下，好似他真成了當朝一人之下的存在。

　　只是不打酒嗝的話。

　　一旁的孫伏伽就和他不同，此時的他手舉酒盅，面向皎月，滿面紅光，“待得清風扶搖起，月上仙子同我醉。”那肆意灑脫的模樣，如同登臨仙境，成了一代儒仙。

　　路遙嘴角看著兩人的囧樣，不由的慶幸自己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喝這讓他感覺本能反感的長安仙釀。

　　同時痛恨這個世界沒有相機，不然非要給它拍下來，一準能上第二天的長安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