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清寒，浸泡在深潭中，身子比先前要敏感許多，烏影離徹底放縱自己的感知覺，全面接受來自水的能量。

　　只有水系弟子才能從水中汲取人體所需要的能量，然可惜了，至今他的魂靈還未覺醒，否則這古老的深潭無疑是天然的修煉場，必定事半功倍。

　　據歸一前輩所判斷，他雖無法突破第一劍，但對劍的掌控和實力已經遠勝從前，決劍台上的連續勝利足以說明這個事實。以他目前的實力，要突破第一劍已經指日可待，完全可上決劍台輕松摘取劍師之名。

　　劍師之名，這是他從前絕不敢想象的榮譽，如今卻即將是囊中之物。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一個純粹任人宰殺的廢物嫡主了。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陌生且興奮，烏影離將整個身體沉入水底，寒氣不斷滲透進骨頭裡，將燥熱之息輕輕安撫。

　　“以你目前的實力，決劍台上的區區劍師，若無他物外力加持，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歸一猶如鬼魅，總是悄然而至。“你可以去奪取劍師之名了。若無對手和戰績，我無法判斷你所在這個世界的劍術修煉者的實力如何。”

　　這一天，比想象中來得快一些。烏影離有些欣喜若狂，水流將迫不及待即刻藏匿。毫無疑問，他能得到歸一前輩的認可，遠比決劍台上的勝利要艱難許多。

　　那夜落水，往海底沉入時，他明顯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息在驟然之間有了劇烈變化，若不是疍民及時出現，或許真能突破自身禁錮。但這樣做極其冒險，若沒有天生水種護體，他只是一個水性極好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海中長時間潛伏。拿性命去交換一個可能，是一場豪賭，無異於自殺，他的確賭不起。

　　吃一墊長一智，同樣的蠢事，他絕對不會再做第二次。

　　無論是城內還是城外，沒有實力作為鎧甲，區區嫡主二字根本無法護他周全。身體裡的流動的嫡血只能讓他居住在祖宅之中，剩下的所有權利都必須由他自己建立。這番道理，他本早該明白，卻因為心底依然存在天真的想法，遲遲不肯面對現實。

　　冰寒刺骨的水不斷地衝進骨頭裡，他不用再像從前那般咬緊牙關，只需要放松全身，與水共存就可接受洗滌。

　　按照一般劍手的修煉道路，想要從劍手提升至劍師，至少需要修煉十五年以上，甚至終生。一般的劍手修煉到一定時候，就會出現停滯期，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定格，無論如何勤學苦練，都無法打破自身禁錮。為了能突破，許多人急於求成，走了旁門左道，對自體進行拔苗助長，稍有不慎者就走火入魔，自取滅亡。

　　而他，似乎直接跳過了停滯期。

　　“你的身體有一股氣息並不尋常，大概是它誤打誤撞起了作用。”歸一的聲音倏然從潭底冒出。“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永遠是自己，想要修煉成一定的劍境，惟有不斷突破自身的極限，從而重塑一個自體，才可以不斷完善自己。無論修煉劍術，還是你們五系的修煉，都是對己身極限的重新設定。你打算何時再去決劍台一試?”

　　“前輩為何突然如此著急?”烏影離意識到歸一比他更在意劍師之名。

　　“對於這個世界，我一無所知。”歸一說，“只有你不斷去決劍，我才可判斷天下劍術以及你的實力如何。有了大概的認知，我便可以在劍境之中模擬出這個世界的劍術，好助你突破第一劍。”

　　“前輩，我連第一劍都無法練成，是不是只能永遠止步於此了?”他終於道出了心中的恐懼，“或許這就是我的停滯期。”

　　“你盡管去，怕甚！”歸一指出，“從你帶回來的那些劍招和劍術風格，我已然有個大概的了解，劍師這一級別已不是你的對手。不過，要想知道你為何無法突破第一劍，只能從其他高手身上去找答案。”

　　“前輩之意是說，我無法練成第一劍，不是因為我的極限，而是因為我的實力?”胸膛再度緊縮，實力是他目前最大的軟肋，時他無法啟齒的無能之痛。

　　“一口不能吃成大胖子。”歸一的聲音越來越渺遠，就像流水逝去一般。“萬事萬物皆有秩序，劍術也是如此，從各個方面來看，你應該具備突破第一劍的實力，而今卻遲遲無法實現，必定有什麽原因造成，只是我還沒有察覺。決劍台太遠了，我無法跟隨你的五覺而行，故而你的實戰經驗越多，我就能借此發現你為何無法突破第一劍。今日為何情緒如此低落?可是有人欺辱了你?”

　　心事已經被看穿，烏影離也沒打算回避已經發現的事實，只是無可奈何道:“議事廳裡有雇凶殺我的人，而我明明知道就在他們幾個人之中，卻無法判斷究竟是何人所為?”

　　“你死了，誰收益最大?”歸一問。

　　“每個人都可能趁機將利益最大化。”他本以為是火系所為，但水系的嫌疑卻最大。“我活著，他們看不到任何既得利益，但我死了，卻有一塊大餅可分。”

　　“你沒有一個親信?”

　　“誰會聽一個廢物嫡主發號施令?”這個問題在七歲以後，他就不再糾結了。“都說男人愛色，女人慕強，乃是人的本性。實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慕強，從古至今皆是如此，無一例外。 千年來白晝政權更迭，流轉於幾個姓氏，唯有當世強者居之，從未因為血脈而延續。五系中，大概也有一波人渴望五系權利也是如此，而非永恆的繼承權。”

　　“天地之間沒有什麽權力體系是永恆的。”歸一說，“五系天下也不例外。五系制度的消亡是遲早的事情，宇宙中惟有大道永恆。莫非，你還指望五系永遠不變?”

　　這番話的大意，他在全通史裡也反覆看過，老祖宗手劄有言:若想不變，那五系必須蛻變。

　　“五系天下破潰的那道口子，絕對不可以從我這裡撕裂。”他不清楚老祖宗所指的蛻變是怎麽個變法，但身為這一代嫡主，烏影離清楚自己的本分。“或許，有人已經意識到我這裡是五系的最薄弱之處，故而所以才將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名正言順地對付我了，早已將忠誠的誓言拋之腦後，為了眼前的利益忘了自己的一切是從何而來的。”

　　“如此說來，所謂嫡主，也不過是一條看門狗。”歸一沉默片刻才道，“嫡主到底是看得是什麽門?”

　　越說越離譜！烏影離聽此話，惱羞成怒，立即從水底冒出，雙拳砸落在水面，低吼道:“我叫你一聲前輩，你卻我是一條看門狗?”

　　“陳述事實而已。”一陣旋風送來了歸一的聲音。

　　月夜漆黑，滾滾孤獨瞬間吞噬了赤身裸體屹立水中央的烏影離，四周的水因為他體內的驟熱之息的牽引，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宛若一隻眼珠子。

　　四周水氣瞬間凝結成牆。

　　“誰！”烏影離敏感倒了殺機，“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