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聲息回到祖宅,自後門而入,他沒有驚擾任何人。
從五系學堂歸來後,他就躲進寢室中,蜷縮在床的一角,雙臂環抱雙肩,止不住渾身的顫抖。
一切與烏影離所期待的截然不同,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種結果。正如烏鼎天所言,五系學堂拒絕他入學。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震耳欲聾的嘲笑聲中,堂堂水系家主、五系嫡主被學堂剝奪了入學資格。
這已然不是尊嚴問題,是奇恥大辱!
除非智障,否則五系學堂從來不會拒絕任何弟子入學,開啟各系功法的修煉。但是,偏偏是他。
“父親,影離如何是好!”他坐在黑石壁下,咬緊牙關、緊閉雙唇,抬起下巴,仰望而上,讓奪眶而出的潮濕全部倒流回去。
“家主,該晚食了。”
直到門外傳來家奴的叫喚聲,他才緩緩抬起頭,竟然過了整整一個下午。
下了床,在鏡子面前檢查過自己的臉,布滿了悲傷的痕跡,還有一雙充滿憤怒和屈辱的眼睛。吸了一下鼻子,他抓過架上的臉帕放進盛滿清水的銅盆裡浸泡。
倏地,腦子一片空白,他將整個臉扎入清水中,刺骨的冰冷朝整個腦袋迅速蕩漾開來。
再度抬起頭時,他順勢擰幹了臉帕,仔仔細細地擦拭每一滴水珠,然後走到銅鏡前檢查過每個細節。此時鏡子中呈現的是一雙無助且無能的眼睛,沒有一絲憤怒,這才像個廢物嫡主應有的樣子。
心滿意足欣賞完一張屬於廢物該有的臉,他才緩緩走出,並打開了門。
“母親可用過餐?”烏影離每日都會重複這句話。
“嫡主,夫人過午不食。”家奴不厭其煩地回答。
啟蒙院三年所遭受的冷落,讓他意識到貧窮之下,生存何其艱難。本以為只要繼承嫡主之位,進入學堂,如期展開功法的修煉,一切都按部就班,進入正常軌道,他就能夠順利完成嫡主該有的人生。
然而一切都會改變,甚至在他毫無防備的地方出了意外,原來所謂的嫡主之路是既定的命數,不過都是他的自以為是而已。沒有什麽是亙古不變的,更沒有人的一生是一成不變的。
今日學堂空地上,烏鼎天的話將他心中最後的底線徹底踐踏,沒有留下一點點。長久以來,他都是靠這一絲希望支撐著脊椎骨,讓他有勇氣昂首挺胸,衝過所有冷嘲熱諷和汙言穢語,才能來到七歲。
他也是個孩子,他也有自尊,但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
烏鼎天居高臨下、掌控全局的不可一世,宛若在戲謔鳥籠裡的雛鳥,每一句話每個表情都要剜走他心臟的一塊肉,而那絲希望如網保護著他的尊嚴,此時希望之網已經破潰了。
祖宅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結果,五系學堂將他拒絕在門檻之外,但是沒有人開口言語此事,沒有人給於他隻言片語的安慰,包括母親。
祖宅依舊,一切依舊,只有他丟了一切。
“嫡主!”小鵝穿著一身白底藍花的裙子,就像藍天白雲一般朝他跑來。
烏影離立即止步等待,並示意家奴先行離開。
“小鵝姐。”他努力將嘴角上揚,讓一切都如常。
來不及刹住腳步,小鵝撲進了他懷裡,兩個人差點摔倒在地,幸好烏影離深夜裡練習的下盤還算穩。
小鵝起身壓低聲音道:“嫡主,你是不是哭鼻子了?”接著瞪大眼睛探向他的眼眶。
“沒有。”他躲開眼神,笑道,“我可是嫡主,堂堂男子漢,怎可能哭鼻子!”
“嫡主,你騙不了我的眼睛。”小鵝張開手臂,“來!”
“做什麽?”他一臉困惑。
“過來!”小鵝一把將他拉了過來,然後雙手圈上他的脖子,耷在肩膀上,“抱一抱,什麽難過都會擠走了。”
“你也知道了?”他清楚這是必然的,關於嫡主無能的消息遠比好信息傳遞得迅速許多。
“嗯,他們在門口都傳開了。”小鵝的手掌撫摸著他的後腦杓,一下接一下。“那些王八蛋不去說書寫故事,真是浪費了。一張嘴就會胡說八道、搬弄是非,這天下的惡事都有他們出的一份力氣。”
不知道為什麽,小鵝竟然比他還難過,氣得牙都在顫抖,每個字都透著決絕的殺意。
“我讓你失望了。”他聽見了小鵝姐的哽咽,竟然比被學堂拒絕還刺疼幾分。
“嫡主,不要難過,七歲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未來還有很多個七歲,我家嫡主長命百歲、兩百歲、三百歲,反正熬也能熬死他們。”小鵝繼續安慰,並用臉頰摩挲著他的脖子,“那些難聽的話都是屎尿,那些人的嘴都是夜壺馬桶,嫡主你不要放在心上熏死自己。”
“好,都聽小鵝姐的。”他承諾,抬起頭朝蘭花院的方向望去,母親大概永遠也不會過問與花無關的事情吧。
“嫡主,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小鵝將他抱得更緊了,“我可以做什麽?”
接下來做什麽?他還沒有想清楚,沒有人會來引導他如何一步步往前走,而五系其他弟子都有明確的指引和規劃。
“暫時沒有計劃。”結果始料未及,來不及思考應對之策,他坦白道,“我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所以還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小鵝終於放開他,握緊拳頭,目露凶狠,罵道:“我恨不得將學堂裡的那些人都宰了。如今這學堂還能算學堂嗎?”
漆黑的眼珠子裡竄出了火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我是嫡主,不可以殺人!”
“你不可以,我去。”小鵝昂起小下巴,瞪圓了眼珠子,一手握拳懸空,一手做刀子,“逮住他們,一個個就像抹雞脖子一樣,給他們一個乾淨利落。”
從未見過小鵝如此凶狠,烏影離也不由地後退,搖頭道:“小鵝姐,現在的我還沒有實力,不可以與他們正面為敵,所以你不可以衝動,否則我無法保護你。有個發白老者對我說過;人生最大的勇敢就是直面真相,接受現實。”
“嗯,敢於面對所有真相,能夠接受現實的種種無奈和不堪,這才是一個真正勇敢的男人。”小鵝附和,低頭猶豫後,抬起頭問,“嫡主當真沒事嗎?”
“如今事情已發生了,不可更改,現實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須接受,所以小鵝姐沒有必要生氣了。”何況他生氣有什麽用呢?只不過是讓那些人多個笑話可看而已。
“我明白了,嫡主是謀大事者要隱忍。”小鵝立即收起雙手,“君子報仇十年不完!我們且等著瞧,誰是英雄誰是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