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一兩年裡，洪增牛把原本讓洪有誠家種的地贖回來一些，但大部分的地還是被洪有誠家佔了，說是還以為洪增牛不要那些地了，已經轉給他的二兒子種了，如果想要回就得找洪有誠的二兒子商議，要不然又怕惹出什麽亂子來，到時候不好收拾。也是因為這件事，洪增牛三番五次找，洪有誠媳婦才勉強答應從前欠著他家的那些錢往後可以不用還了，倆家往年的借款也從此一筆勾銷。只是，洪增牛費盡心思贖回來的地也多是陰面地，種麥子和豆子根本沒長勢，更不用提產量了，勉強只能種些土豆或麻子之類的，而且產量也是一直提不上去。為此也曾請教過周圍幾個村子裡的一些種地能手。種地能手們說，地裡不長莊稼，就跟人沒吃飽飯一樣，沒力氣麽，要給地把糞上上，地才有勁兒長莊稼嘞。洪增牛一聽，覺著是這麽個道理，也學著人家的模樣開始壘糞了，然後再把糞運到地裡施撒，但無論他怎麽倒騰，自己家的地就是不長莊稼。

　　就這樣兜兜轉轉又兩三年過去了。女兒芳也有五歲交六歲了，會跑會跳也會說，每次洪增牛乾完活兒回到家，還沒撂下钁頭就聽見女兒爸爸爸爸地喊叫著，洪增牛倒也覺得心安理得，時常也會抱起女兒舉個高高之類的，然後再放下芳讓她自己去耍。他知道，被自己掄了一棍子的婆姨，這幾年總是冷不丁地朝著自己嗬嗬嗬，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常還拾掇一下自己，雖然平時兩口子之間還是會破口大罵，但好在很快就會恢復平靜。自己被媳婦掄了那一棍子之後，也總覺著似乎有些事總是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事，他時而記得時而又記不清。

　　“我又像是懷上了！”洪增牛媳婦一邊嚼著半個鹼大了的饅頭說。

　　“噢——懷上好！”

　　“這個肯定是你的種！嗬嗬嗬！肯定是你的種！”

　　“都是我的種！生下看長的像不像我，像的話就肯定是我的種！”洪增牛低聲應和。

　　“我不會給你少生的，你要多少我就給你生多少?明兒我就給你生一個糖卜榔出來，嗬嗬嗬……”

　　“你這一嗬嗬嗬我就……甚時候給我生下了，再說。”說完，洪增牛走出了院門，蹲在石碾和打谷場中間旱水溝的沿塄上，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煙，兩個銅鈴一樣的眼球溜溜地看著從眼前爬過去的幾隻屎殼郎倒推著糞球，起身就把幾隻屎殼郎依次踢的老遠，然後噗嗤地笑了。

　　時間很快到了次年四五月交際，洪增牛的婆姨這次終於如了他的意，給他生了一個小子，取名鵬鵬。

　　也是這一年夏天，鄉政府負責計劃生育工作的幹部來到了小西村對面的小洪村，早先就有傳話的傳說這次主要是針對不交罰款的超生家庭，一律要從嚴處罰，各村負責人必須如實上報各自村子裡超生的家庭。小洪村的計劃生育抓超生情況在另一部小說《澤蒙花開》中有敘述，在此略過。因為小西村人數太少，鄉幹部們甚至都不屑進村，只是派小洪村的會計隔空喊話小西村村長，召喚他前去小洪村村支書家中開會。

　　這天中午時分，洪安強從對面的小洪村開完計劃生育專題會後回到村裡，徑直就走進了洪增牛家。

　　“猴牛，對面的幹部說了，你家超生了，要交罰款才行，要不然就要讓你婆姨到東河鄉政府醫院結扎哩！”

　　“結扎是甚意思麽?”

　　“就是給你婆姨肚子上開一刀，以後你婆姨就不會生娃了。”

　　“那不行麽！咱村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超生！你家不也超了麽！?還有那增金家，增權家，驍衛家，驍武家……”

　　“你說的這些我興一陣兒都要催哩，先來和你說下，這次不交罰款不行麽！那些狗日的幹部們凶的不行，總不能讓我給你們頂的挨頭子吧?娃是你個人兒的，我就是給你來傳達一下幹部們說的原話。你還嫑說，你家這小子，眼黑豆豆地，看著真是眼裡說話哩，將來肯定是個好小子。”

　　“哦！曉得了！唉！娃是好娃，就怕……我家這又快揭不開鍋了……”

　　“我把話給你說到了，我趕緊還要到下一家迲哩。”還沒等洪增牛說完，洪安強就借機一閃身走出了。

　　沒過幾天，小西村村口走上來幾個大塊頭下鄉幹部，從穿著打扮就能看得出來，至少不是手握鋤頭老钁的受苦人，白襯衫配軟料西褲再加沾了些許土灰的黑皮鞋，手裡拎個黑皮包，腋下還夾個皮本本，上衣口袋邊緣偶爾還能看到夾在上面閃著一絲白色反射光的鋼筆冒。打頭的那幹部挺著個大肚子，基本看不見他的腰帶在什麽地方，不知道是爬坡走路累著了，還是內有什麽怨氣，正呼氣呼氣地朝著洪增牛家走去，後面幾個人也是一步三歇息，有說有笑地尾隨著往上走。

　　“誰叫洪增牛，出來一下！”大肚子幹部剛進洪增牛家的打谷場邊，就彎下腰緩喘著粗氣，然後慢悠悠挺起腰杆，趾高氣揚地開口。

　　“誰哩?老漢不在，有甚事哩?”從洪增牛家窯裡傳來一個女人懶散的回應聲。

　　“老漢哪迲了?趕緊把他叫回來，有重要事哩！”

　　“我也不曉得哪裡迲了，讓我上哪裡叫迲?”洪增牛媳婦應道“甚事麽?”。

　　“甚事?！大事麽！”

　　“猴牛這一向哪裡也沒迲，沒犯下什麽罪過麽?！”，從院門口走出來的米繡田，邊走邊疑惑地喃喃自語。

　　站在洪增牛家打谷場上的這幾個下鄉幹部只看見眼前出現一個披頭散發，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矮個子女人，眉宇間似乎冒著一股傻氣，看人也是習慣性地歪著頭斜著眼看，還能聽見從她喉嚨深處發出的嗬嗬嗬的笑聲，不熟悉的話倒是有些瘮得慌。

　　在遠處看見下鄉幹部們進村的洪安強此時也趕到了洪增牛家窯的堖畔上，老遠就開口喊:“呀，高幹部，你們怎麽來我們莊裡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一邊說，一邊半跑著從一旁的棗樹地裡下來，一手拿著一把老钁，一手不忘記換著倒掉鞋裡的土，“到我家裡坐一坐?你們來了怎能讓你們光站在這兒哩，到我家裡喝口水……”

　　“不了，前幾天你說你們村就這洪增牛一家賴皮不繳這超生子女的錢，我們今兒抽空專門來看看是甚情況。沒別的意思。”旁邊一年輕高個子下鄉幹部搭話解釋道。

　　聽見是因為交罰款的事情，米繡田扭頭就返回了院門，還把院門從裡面給閘上了。

　　“這家人是個甚情況?”，另一個油頭粉面的下鄉幹部開口問。

　　“這猴牛家，就是這洪增牛家，我們常叫那是猴牛哩。確實是家裡窮的叮當響，前段時間剛生了小子，前裡已經有一個女子了，差不多有六七歲了吧，這不今年剛生沒多久，就趕上了超生的政策了……”

　　“這個情況你前幾天說來了，我們都曉得了。要不然今兒也不能來這兒。”起初和洪安強搭話的高個子下鄉幹部有些不耐煩地說。

　　“那——那今兒你們來的話，是想怎個辦?我看怎麽配合你們工作?”洪安強從褲兜裡掏出一包還沒開封的硬盒“白公主”香煙，認真地沿著中間封條的邊撕開一小半封口，彈出幾支，抽了其中一支，走近其中一個幹部，把煙遞上去，那幹部看了看洪安強，抬手接過煙，洪安強再次抽出一根，走到大肚子幹部側面，準備遞煙，旁邊另一幹部壓低聲說，高專乾不吃這個牌子的煙。洪安強有些尷尬地慢慢收回了伸出去的胳膊，“咱莊戶人家，這紙煙就算是很好的了。”

　　挺著大肚子的高專乾斜眼瞟了一眼洪安強，然後左右環顧尋找哪有可以坐的地方，只可惜這地方是個打谷場，除了邊上有個閑置的石軲轆，別無其他。

　　“你！那個誰！你去把這什麽什麽牛給叫回來，就說我們在他家裡等著哩！”，一邊說，一邊緊縮眉頭，似乎是強壓著心裡的怒火，轉身朝著那個石軲轆走去，臉上的肉也隨著身體的擺動在動，只是說不清是左右動還是上下動。

　　“我讓我們村裡那誰迲尋人迲”，洪安強說完，轉身朝著對面一家戶的窯就呐喊:“整風——整風——在家裡不?”

　　“哦——在哩麽，怎介?”

　　“你到山上迲尋一下猴牛，看這龜孫子哪裡迲了，計劃生育下鄉幹部在他家裡等著哩，你有空的話趕緊迲給尋一下。”

　　“噢，能行，我這就出迲尋迲。”

　　“有人尋迲了。”洪安強轉身開始和旁邊的幾位幹部們寒暄，看幹部們臉上多了一絲放松，洪安強明白幹部們對自己的安排還算比較滿意。

　　“咱這農村人古輩子人留下的老話‘崖坬坬，泥坬坬，生上個小子笑哈哈。黃金鬥，白銀串，生個女子還不如個鍋叾子’，這猴牛就是這樣，心心念念就想要個小子，起初婆姨給他生了個女子，他硬是把婆姨給錘了一禍，你們照，那婆姨看上去有些憨勁兒了，但好在這下如願了......”

　　“那婆姨是打憨的?“

　　“可不麽?猴牛起了火就朝婆姨腦上打哩！”

　　“那這猴牛也是個憨八稱麽，就這種人......”

　　“是，咱這鄉全鄉幾十個上百個村子，超生的家戶多半都是這種思想。”一幹部提了提自己的褲腰帶，接過了話茬。

　　“要不說麽，農村人還是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思想。要是沒有個小子，那到了黑間就給老婆上上勁兒了，總要給生下個帶把把的才算數哩。”洪安強繼續說。

　　“按你這麽說，那些有小子的，還給婆姨的上個什麽勁兒?生好幾個小子的……”

　　“那肯定是覺著自己婆姨還能行哩，會生小子哩，那就更得上勁兒了。”洪安強咧著嘴，半笑著解釋著說。

　　“說的就是你自己吧?你家幾個娃娃了?”

　　“一個小子，一個女子。”

　　“不敢再生了噢，你這也算超生了，再生怕是要罰的更多了，按超生人頭算錢哩！哎！安強，今兒無論如何都要讓這什麽牛把錢兒給繳了，要不然我們回鄉上也交待不下迲。”

　　“猴牛！小名叫猴牛，我們都這樣叫習慣了。”

　　“這猴牛，不管是小牛還是老牛，你今兒要幫忙想想辦法哩。”

　　“跟猴牛要錢，我這都跑了多少回了，實在沒辦法，我倒是常給猴牛說了，我說‘鄉政府幹部說來了，嫑到了黑間就給老婆上勁兒，要不然到時候罰上款了又繳不起’，這些話我常給他說哩，就差提起耳朵給往裡灌了。”

　　“你是不是也是到黑間就給老婆上勁兒了，和你說，你要再敢多生......”

　　“解下了，解下了，我家都是我婆姨給我上勁兒了，實在不行到了黑間我就把我婆姨給捶騰一禍，她就不敢了。”

　　“你這倒是有兩下子了！”。

　　其他不說話的幾個幹部也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