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秋交織的季節,金色的陽光依然毫不吝嗇地灑在這片土地上,照耀著那些在山間田野辛勤勞作的人們的脊背。小西村四周,那些曲曲折折的山峁、縱橫交錯的圪渠、蜿蜒曲折的小徑,皆被茂盛的野草光顧著,它們如同綠色的絨毯般鋪展在大地之上。在這片蔥鬱的世界裡,那些七八歲的孩童們若是躲入草叢深處,即便是過往的行人也難以察覺他們的蹤影。這些草叢,宛如大自然精心布置的樂園,成為了蝗蟲、蛐蛐、飛蝶、蛾子等眾多小動物的嬉戲之地。它們在這裡盡情地歡舞跳躍,忙碌地奔走穿梭,展示著比往年更為旺盛的生命力。
一天,洪增牛趕著一頭頭上掛著一朵大紅花的毛驢,背上馱著一個頭頂紅蓋頭的年輕女子,據後來村裡人說這女子娘家是距小西村100裡開外的峪谷村,也是洪增牛在礦場的那位工友給從中斡旋說的媒,為此他還給了那工友20元的辛苦錢,當然事情成了,自然要叫喜錢了。娘家人那邊倒是要的彩禮不多,反正洪增牛的意思就是按照娘家那邊的古法規製辦,人家說啥禮,自己能辦到的就盡量辦,但洪增牛覺得人家娘家人還是敞亮人家,彩禮錢也就象征性地意思意思,並沒有花他多少錢。對洪增牛來說,這個婆姨肯定就是命裡必然有的,就和白撿白送的沒甚區別,但要說完全沒有缺點,也不是不可能的,但總體來說,還湊合。
這頭毛驢不緊不慢地沿著蜿蜒的小徑向小西村行進,時不時還低下頭來,悠閑地品嘗幾口路邊鬱鬱蔥蔥的青草。然而,這短暫的享受往往逃不過緊跟其後的洪增牛的目光。他迅速揚起手中的枝條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驢子的臀部,激起一陣塵土飛揚。此時,端坐在驢背上的新娘子不禁掩嘴竊笑,丈夫對驢子的這記痛擊意外地引發了連珠炮般的臭屁,為這趟旅程增添了幾分荒誕與歡樂。但洪增牛一路上似乎心事重重,不知該如何與新娘打開話匣,只是專注於驅策這頭毛驢快步向前。當他們行至小西村東側的井子旁,對岸溝壁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小洪村的鄉鄰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勞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對新人。他們的到來,仿佛成了這寧靜鄉村的一抹亮色,引得眾人圍觀,“啊呀!猴牛能行!又鬧下婆姨了!”
“一片油糕兩頭圓,吃到我嘴裡我心裡頭甜,呀呼嗨,呀呼嗨——”洪增牛難以抑製喜悅的心情,一邊哼著小曲子,一邊繼續趕著那頭驢,聽見有人在對面說話,他便有意地提高了自己哼唱的調式,他要讓自己的歌聲告訴那些一直以來看不起他的那些人,尤其是哪些至今還在打光棍的比他歲數還小的年輕後生們,無論如何,我洪增牛又鬧下一房婆姨了,還是個沒嫁過人的閨女。
從井溝口到洪增牛家院子門口這一路,四下村子裡的人就都曉得了這件事,有的小娃子紛紛跑來,圍跑在馱著新娘的毛驢周圍,也有幾個半大小子半開玩笑說要上前把蓋頭給掀開,提前看一下新娘子長的俊不俊,周圍看熱鬧的人似乎從四面八方前來,越來越多,洪增牛不得不暫停下來,當著眾人的面兒說,“我猴牛今兒鬧下婆姨了,從今往後,我要安安穩穩過日子哩”
“能行!又鬧下了!”
“確實是,人還是要出門哩,外面的婆姨看來是好鬧。”
“以後不敢瞎晃悠了,好好把家裡的地立務上,在家裡好好伺候婆姨,生個一男半女的比甚都強麽!”
“猴牛,彩禮花了多少?”
“猴牛,婆姨是哪裡的?哪個村子的?”
“猴牛,到了黑間褲子要提牢點兒哩,瞧心你婆姨著急了抹你的褲子。”
“猴牛,老婆有了,乍要收拾你家那窯哩,不敢懶”
“要瞧心哩,不敢太用勁兒,心裡要有點數哩”
“就是,就是,乍不敢和以前一樣耍二杆子……”
“看看人家猴牛,你再看看你,那有臉說人家,有本事你也出門鬧個婆姨回來”,人群裡的多半是鼓勵的話,但這些話多半都帶著些許耐以尋味的口吻,那一刻,洪增牛倒是成了周圍這幾個村子裡一些人的榜樣了。洪增牛一時不曉得如何一一應答周圍人各不相同的奉承和祝福的話,姑且全當奉承或祝福的話吧。他向人群不住地擺擺手,這場面像極了一個成功的人士在衣錦還鄉的場面。
不知道哪個調皮娃拿了根長的枝條,站在路的圪塄上,隔空就把新娘子的蓋頭一下就給掀掉了,然後嗷叫什麽就跑了,這一掀開,先是迎來一陣雀躍聲,但大家看到新娘子的容貌後,緊接著就是人群發出的陣陣笑聲。只見這新娘子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小的那隻眼還有點斜視,看人的時候讓人有種莫名的喜劇,但又會覺得還是有一些戾氣。
“看甚看,老娘長的醜,怎了?!笑你們爺的慫水漬,笑!”這新娘子瞬間就火冒三丈,開口就是一通罵,要不是坐在驢背上,估計都要撲過來和誰立馬乾上一仗了,看來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啊呀,猴牛,看你這婆姨這脾氣,恐怕你是拿不下了,到了黑間瞧心你的門牙給人啃掉了”人群裡有人開始起哄說。
“門牙怎能給啃掉麽?!怕是要擔心大腿中間的小鼻給啃掉吧?!哈哈哈”,人群裡已經有人開始開起少兒不宜的黃玩笑。
“嗬!你們還嫑棒架我,我的婆姨我肯定有的是辦法,要你們操那些邪心!”,洪增牛有些不悅,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既要把周圍人的話接住,又不能太影響自己的心情,“看夠了趕緊回迲!趕緊回迲!”
不一會兒,人群便在洪增牛的聲威之下,轟散了。歸家之際,原本裝束還算整潔的一對新人不得不面對打掃窯的繁瑣事務。幸好,洪有誠夫婦與鄰裡相親紛紛伸出援手。在眾人的相夥幫忙下,那簡陋的窯洞迅速煥然一新,窗格子上“囍”字也貼上了,院落中的雜草被連根拔起,水缸也洗淨一空。整個下午,同村的人們幫忙把這個許久沒有人收拾的家給收拾的有點模樣了。洪增牛的臉上洋溢著更甚往日的自信,他向大家承諾,不日將在自家裡吃喝喜酒。
在往後的半年多時光裡,這件幫洪增牛打掃窯的事情成為了周邊幾個村子裡閑暇時分津津樂道的話題。那些愛扎堆兒的女人們,更是將這則故事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卻唯獨無人提及洪增牛的婆姨。她們紛紛以曾為洪增牛伸出援手,相夥出力,背了皮,仿佛這份善舉,已然為自己積累了深厚的福分,只要一說到洪增牛這婆姨,就是恐怕是一個母夜叉,不好對付,萬一碰上了,盡量避開嫑打照面為好之類的話。然而,令這些人意想不到的是,自從洪增牛迎娶了這位傳說中的“母夜叉”之後,就很少看到他露面。除了清晨時分挑水時能看到洪增牛熟悉的背影外,其余時間,基本看不到洪增牛。他曾經承諾的喜酒,也無人再提起,更沒有人張羅了。那些曾經給予過洪增牛家幫助的村民們紛紛表示,也不是為了那口吃的喝的,猴牛那也沒甚好吃喝,只要倆口子能把光景過好,就好了。
偶爾有幾個晚上會聽見倆口子吵鬧打架的聲音, 這也讓周圍喜歡議論的那些婆姨人們覺得多了幾分趣味,她們喜歡一邊用納著鞋底子的針頭從自己頭髮裡劃過時,似乎針劃過的瞬間就得來了奇妙的靈感,“猴牛還真的敢打婆姨哩?”
“打哩麽!打的婆姨哇嗷嗷叫——”
“為甚要打哩?”
“這還用問?肯定是被子筒裡那點事兒沒辦足興”
“你剛結婚那會兒,你男人打過你勾子沒?”
“難道你男人沒碰過你勾子?說猴牛麽怎又說起我了,就你這嘴,真的是,老想套我的話”
“說猴牛,說猴牛,你說會不會再過一兩年,又……”
“趕緊閉嘴,你就不能給人家操點好心?生盼著人家打光棍?”
“誰曉得是怎麽回事?就那個不饒人的嘴,打的叫慣著,要不然以後賣勾子,那才丟人現眼嘢!”
“就那婆姨那眉臉樣子,賣勾子估計都沒人要”
“好像說的你賣勾子有人要似的,嫑瞎說這些有的沒的,多說點人家的好”
“說過來說過去,咱都是瞎操心,人家猴牛的日子要人家過哩,咱管不著。”
“前兩天聽小西村的人說,猴牛婆姨的快要生了,肚子可大了”
“要不說麽,這來快哩?這結婚才幾個月?就快要生了?”
“不對!時間不對嘛!”
“小聲點,對不對的,你也少說話,誰還解不下對不對?個人曉得就行了。”
“看來,這事兒還真的是,該打!就把那朝勾子打的疼疼的!”
“看來真的是個賣勾子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