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經理在工廠附近找了個家常菜館,兩人一起吃了點家常菜,喝了幾杯啤酒。
張磊請教馬經理:“馬哥,按說我們這批貨在產地都是正常過篩的,質量照以前發那兩批貨也大差不差,這回質檢部怎這麽強勢?”
馬經理也是欲言又止:“咱們都是做業務的,有些事不能說。我建議你快速處理,越往後拖越麻煩。”
張磊說:“馬哥能不能幫我從外面租個比重機就在廠裡重新過篩,工人費我也照付,最多兩天就能篩完吧?咱看看篩下物到底多少石子,按量扣價行不?”
看馬經理搖搖頭沒表態,張磊又打苦情牌:“馬哥,我們是國企控股公司,不像私人企業做事那麽靈活。你們也是大廠,按說也不會在這600噸貨上跟我一個業務員計較。到底發生了啥情況,質檢突然就收這麽緊?前兩批貨,我公司也是按時按價執行的挺好,也沒說產地漲價就和你們違約漲價啊。現在來這麽一下,我們的產地供應商還有情緒,本來就沒賺幾個錢,都是守誠信執行合同的,我們也不能讓產地客戶寒心啊,不然以後就沒的做了。”
馬經理只是和他碰了碰酒杯,說:“也就是公司下的令,說要加強原料質量管理,不能影響產出飼料質量。所以呢,質檢部就開始拿雞毛當令箭,我們做采購的就難做了。我也了解你們公司也不是什麽小私企,都是給國家打工,沒必要在質量上做假,所以才和你們合作,以後也想繼續發展業務關系。我想想辦法,明天中午帶你抽空跟公司管業務的楊副總見個面,爭取能有個解決辦法。”
張磊連忙敬了馬經理一杯,嘴裡不停地說著感謝話。
第二天中午午餐的時候,張磊在副總辦公室見到了飼料廠的楊副總。楊副總在茶幾上吃著簡單的盒飯,一邊招呼張磊一起吃,一邊在幾個文件上簽字,中間還接打了幾個電話,忙忙碌碌的,飯都沒好好吃幾口。
抽個飯間空隙,楊副總很誠懇地表示,由於貨物質量有問題,質檢部的意見是退貨,但是考慮到具體情況,如果東聯公司能接受按質量條款折價扣款,還是可以接收貨物的。
張磊請示了張一德之後,也表示東聯公司會對質量負責,可以接受每噸扣款50元,但條件是立刻結算,2個工作日內付清全部尾款。
楊副總本來以為雙方還要拉扯幾個回合,見東聯公司這麽痛快,也覺得這家公司做事挺利索,便一口答應,讓馬經理帶著張磊去簽補充合同處理後續事宜,算是快刀斬亂麻,迅速了結一樁商務糾紛。
晚上張磊獨自在賓館休息的時候,給張一德打電話匯報:“張經理,這家飼料廠還算講究,扣的不算多,打錢也快。”
張一德說:“他家是大廠,聽說明年還準備再開一家分廠,他們對市場的嗅覺挺靈敏的,這是找借口降價,不全是我們的貨物質量問題。這點石子,他們在加工飼料時就有篩選工序,實際是不成問題的。”
張磊說:“那我們不就損失了?產地供應商那邊怎麽辦?每噸也扣他們50元嗎?”
張一德說:“那倒不用。你明天先聯系一下,看看他們態度,扣款最多不超過每噸20元,意思意思就行,我們還是要發展長期業務關系的。”
張一德也是慶幸自己把所有的在途貨物和未結款貨物都做了套保,沒留風險敞口,這樣可以從容應對。這批貨每噸降價50元不算虧損,因為不但及時回收了貨款,而且對應空單平倉時每噸還賺了120元。
場地整理員兼庫存管理員袁樹是這段日子最忙碌的人。交割業務大部分工作都落在他身上,每天跑交割庫,還要盯著卸貨、換包裝,天天肉眼可見的疲憊樣子。每次張一德問他要不要請假休息一天,袁樹總是說能挺住,不用調休,就是在工作間隙休息就行。
張一德怕他每天疲勞駕駛跑交割庫引發事故,要左時遠給袁樹當司機,其他同事也隨時支援,順便也都學習學習如何跟場庫人員打交道。交割庫這裡面的學問也多,水也深,多了解點總是有好處的。
4月15日,大商所連豆0409合約跳空高開,開盤3949點,最高3949點,最低3897點,收盤3899點,漲74點,漲幅1.93%,成交量17.1萬手,持倉量17.8萬手,增倉1333手。連豆0405合約開盤3830點,最高3840點,最低3795點,收盤3800點,漲57點,漲幅1.52%。
這是多頭最後的倔強了。
4月16日,大商所連豆0409合約跌停價3807點開盤,全天封死跌停板,成交量只有7864手。 連豆0405合約也是跌停價3700點開盤,最高3710點,最低3700點,跌停價3700點收盤。
之後大豆期貨一路跳水,所有心存僥幸的多頭都被一棒子悶進去,只有轉向快的反手加入做空隊伍,死扛的多頭基本都被打爆了。
大豆市場已經從炒作美豆低庫存轉向炒作種植面積增加、消費低迷。飼料廠在成本高企的情況下縮減產量,導致榨油廠加工豆粕銷售不暢,引發榨油廠減產甚至停產。榨油廠也試圖通過減產來挺挺豆粕和豆油價格,但是毫無效果,市場一片蕭條。
大型榨油廠前期集中采購的美國大豆成本都在每噸4000元—4300元之間,開工及虧損,紛紛要求解約,不解約就“洗船”,保證金什麽的都不要了,這高價美豆誰愛接去接,反正就是一副擺爛違約的架勢。
美國豆商好不容易借機做局把豆子賣了個高價,哪能放過這塊大肥肉?何況這買賣背後都是國際四大糧商,從資金、法務、商業套路、社會輿論到政治資源都完爆國內榨油廠,逼著榨油廠執行合同,否則就要打國際官司索賠。
一場聲勢浩大的行業博弈就此展開。
而身處其中的小人物卻只能隨波逐流,看到冰山一角尚覺壯美可觀,被迎面碾壓時便是天翻地覆船傾楫摧,舉目茫然另尋他途。
左時遠聽著樸樹的《生如夏花》,感歎泰戈爾名句“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要是生如秋葉之靜美,死如夏花之絢爛呢?就像鄭智化《別哭,我最愛的人》的歌詞那樣,喪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