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一家的清貧日子就這樣一直過著，蓮花偶爾還是會念叨把兒子送去求仙問道。但在吳老四跟二娃的反對下也一直沒有付諸行動。

　　直到少康歷三千五百三十一年，天大旱，赤地不知道幾何。

　　這年，二娃九歲。

　　“老天爺呀！我是造了什麽孽啊！”

　　一聲痛徹心扉的哀嚎從枯裂的田間傳出，在荒野中不斷的回蕩，宛如杜鵑啼血般淒厲。

　　那被太陽曬裂的田坎也仿佛收到了信號，一條條都蹋進了田間。於是，空空如也的田間總算有了沙土揚塵。

　　大片大片的田野，別說稻苗，連雜草都沒了一根。

　　老村長癱坐在倒塌的田坎上，他此刻再也沒有了在石墩子上講志怪故事的從容。只是抬頭呆呆的望著青天。

　　太陽依舊毒辣，連一片雲都沒有。

　　在旁邊掩面哭泣的是吳老四的嬸嬸，趙冬瓜。老嫂子眼角不多的淚水濕潤不了這塊乾涸的土地，只能讓大地龜裂的裂痕看起來更加恐怖。

　　遺石村的同齡婦人都圍在趙金枝的周邊細聲勸慰。

　　“爹，今年還是沒有雨下嗎?”

　　老村長的兒子趙繼光低聲問道。不只是他一個人，一村的青壯勞力都將目光看著剛剛發出淒厲哀嚎的老村長。

　　雖然大家心中都已有答案，但老村長畢竟富有智慧且經驗豐富，萬一他能給出辦法呢?

　　可老村長只是呆呆的望著青天，搖頭不語。

　　“可是現在灌田的河水低不見了，要不我們想辦法把村裡井水弄出來?”

　　“愚蠢！”

　　老村長聽聞此話，勃然大怒。站起身一把將自己兒子的耳朵揪住。

　　“天頭眼見著沒雨下下來，你還想著去灌田?村裡總共就兩口井，我看今年吃水都成問題！”

　　趙繼光吃痛，連連討饒:“爹，爹。我錯了，可是現在該怎麽辦?”

　　“對呀！村長怎麽辦呀?”

　　“您拿個主意吧！”

　　“我上個月看隔壁村的覃塘河好像還有點水，要不讓他們均點我們?”

　　吳老四的堂哥吳偉開口說道。他在吳老四這一代裡面算年長的，又身強體壯。很有些人信服他。

　　老村長自然是明白吳大偉口中的均點是什麽意思，皺眉看向周邊點頭的年輕人，語氣嚴肅:

　　“這是要鬧出人命的。”

　　吳大偉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見到支持自己的人是絕大多數後。吳大偉語氣堅定中帶著悲切的說道:

　　“叔，去年沒下雨。村周邊都乾完了，地裡毛都沒長出來，今年眼看也是收不到東西的。吃的沒有，還能忍一忍。可是村裡這些人，誰家能一天不用水的?別的不說，如果不想別的辦法，侄子家裡三個小娃絕計是活不過年底了。”

　　老村長蒼老的身軀震了震，半響終於說了句:

　　“我老了，你們看著辦吧！”

　　眾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命令似的，紛紛從枯裂的田間退去。

　　隻留下田頭老村長一道蒼老孤厲的身影，仰頭看天。嘴角張開又閉合，雖然沒有發出聲響，卻能從嘴角看出是造孽的口型。

　　門被粗魯的一把推開，一股熱風從外邊席卷而來，吹得人直犯迷糊。吳老四火急火燎的從外邊邁了進來。

　　以荷花的脾氣，吳老四這般進出肯定是要挨她的嘮叨的。可在她看見吳老四布滿血絲的雙眼後，朝夕相處的她瞬間便明白要出事了。

　　二娃跟妹妹癱臥在草席上，看著父親從外面匆匆進來，母親上前不知道低語說了些什麽。拿著鋤頭鐮刀便出去了。

　　“哥哥，我好餓呀。”

　　么妹的聲音有氣無力，她也確實連著個把月沒吃上飽飯了。

　　“忍一忍，等爹娘回來了會做飯的。”

　　二娃一邊安慰妹妹，一邊思考父母幹嘛去的。他知道現在地裡連雜草都枯沒了，鐮刀鋤頭肯定不是拿去田間用的。

　　“要麽借到糧，要麽借到水！”

　　吳大偉站在村頭呐喊，村民們在下面起哄:

　　“借糧！借水！”

　　吳大偉將自己手中的鋤頭一揮。數十號男丁手持農具鐵器，便浩浩蕩蕩的從村口大石下出發了。男丁後面跟著的是老人婦孺，黑壓壓的人頭在村道上排成了一條長龍。

　　悲壯的氛圍籠罩了整支隊伍，他們從中午走到下午，一滴水也沒喝。大多數人眼神麻木，只是僵硬的邁腳讓自己不從隊伍裡脫落出去。

　　熾紅的太陽就在天上頭看著，一直從天正中央看到了西邊頭。這才不甘的將自己的光輝顏色改成蠟黃色。

　　覃塘村村裡響起了一陣鑼鳴，很快便有黑壓壓的人頭往村頭趕來。在村前的大路上把吳大偉帶領的隊伍攔了下來。

　　兩邊的對峙默默無聲，兩步路的距離，雙方只是靜靜的對視。兩邊手中的鐵器則是在斜陽下閃著寒光。

　　片刻後，覃塘村那幫人讓出一條道，一個中年人，看著比吳大偉年長些。面相方正，看得出來年輕時也是個俊朗小夥。只是歲月蹉跎，將他的臉熬成了黃黑色。眉宇間的幾道皺紋看著像臉上的裂痕。

　　吳大偉眯了眯眼睛，張開滿是龜裂的唇口:

　　“三喜老哥，秦村長。咱這邊日子有點過不下去了。您這邊能不能幫一下忙哩?”

　　秦三喜將自己的雙手舉起，示意自己並沒有攜帶家夥。然後緩步向前，在雙方的注視下來到吳大偉面前:

　　“吳兄弟，趙叔沒過來嗎?”

　　吳大偉搖了搖頭，眼睛眯的更狠了:

　　“趙叔老了，走不動路。讓我們過來借點水或者糧。”

　　秦三喜黃黑色的臉上，粗黑的眉毛往下壓了壓，眉毛下面的皺紋更像裂痕了:

　　“吳兄弟，去年整個樊縣一年沒下雨，你是知道的。 ”

　　說罷，秦三喜雙手一張。

　　不等吳大偉開口，遺石村隊伍裡的性急之人便開口喝道:

　　“那秦村長的意思就是看著我們餓死渴死咯?”

　　這是談不攏的節奏，兩邊手掌開始用力，死死的將自己手裡的鐵器拽緊。

　　好在秦三喜一句話穩住了騷亂的人心:

　　“一年沒收成，誰家大戶有余糧?若不是擔心鎮上的府役，我現在就帶著村裡人跟著吳兄弟一起去借糧了。”

　　秦三喜這話說的柔中帶剛，一是點出鎮上府役不會坐視他們亂來，二是表明自己這邊人也不少。

　　吳大偉顯然也沒真的下定決心魚死網破，於是退了一步:

　　“那覃塘河裡面的水能否均我們一點?”

　　聞聽此言，秦三喜居然別過頭去，眼角閃爍起瑩瑩淚光:

　　“走吧，我帶你們去。”

　　吳大偉一愣，覺得事有蹊蹺。但還是帶著人跟著秦三喜的腳步往覃塘河的方向走去。

　　遠遠望去，只見河坡上還零星長著幾顆黃綠相間的雜草。吳大偉不由得加快步伐，兩步做一步的往前衝去。

　　眾人只見得跑在前面的吳大偉突然一個踉蹌跪倒在地，秦三喜則在他的身後不住搖頭。同行的覃塘村人見此情景，更是哇的乾嚎起來。吳老四在內的所有人趕忙衝將上前。

　　河床最底下的水已經渾成了泥漿，完全不存在飲用的可能。更人觸目驚心的是河床中央臥著一塊布滿青黑色苔蘚的巨石。朝天的這一面刻著一行模糊不清的字體:

　　看見我，就請哭泣吧。